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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也会这样问她,放学后问她想吃什么,便利店买饮料时问她喝什么,就连便当里的配菜都会先问她要不要换。
现在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个习惯好像还在。
“随便。”她说。
沢田纲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那家咖啡吧应该还有吃的。”他朝广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中午看到他们有菜单,不只是咖啡。”
初本夕颜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下旅馆的石阶。
晚上的空气比白天凉了许多,带着一丝从远处丘陵吹来的、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咖啡吧的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其中一张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面前的盘子里盛着橄榄和奶酪,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初本夕颜和沢田纲吉走过来,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聊天。
那对情侣对他们没有太多关注。
现在初本夕颜已经开始习惯了这个小镇的一些冷漠,也许是这个小镇特有的,但是又奇奇怪怪的包容。
沢田纲吉推开咖啡吧的门。
里面的空间比看起来要大,七八张小桌错落有致地摆着,墙上挂着西西里风情的一些装饰物,墙角还放了一盆初本夕颜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咖啡吧灯光是暖黄色的,将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柔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擦玻璃杯,看到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他们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的广场尽收眼底,不管是喷泉、还是长椅以及那些三三两两的人影,远处教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你想吃什么?”沢田纲吉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简单点的意大利语你应该没问题?”
这时候初本夕颜突然想到十年前的沢田纲吉是一个学英语都痛苦万分的学渣,也不知道现如今他可以熟练地使用英语和意大利语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但是想想之前自己给他补课时候的困难,比如一个英语单词抄了二十遍还是拼错,语法书翻到第三页就开始打瞌睡,最后她气得把笔摔在桌上说沢田纲吉你是故意的吧,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无辜的、像兔子一样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说我真的记不住。
回想种种补课时候的艰辛,初本夕颜在心里默默地给reborn增加了很多佩服,能把这样的人教到现在这个程度,那个婴儿到底经历了什么。
接过菜单,初本夕颜大概扫了一眼。
“有披萨、意面、沙拉,还有一些前菜。”她的目光在菜单上停了一下,“还有海鲜汤。”
“没有螃蟹。”沢田纲吉说。
初本夕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桌布上的花纹,表情很平静,但她不确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调侃太宰治?
她不确定,也没有问。
“随便点一份披萨吧。”她把菜单递回去,“你吃什么都行。”
沢田纲吉接过菜单,用意大利语点了单,他的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在意大利生活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流畅感。
服务员点头离开后,他放下菜单,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沉默
好像现在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沉默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了。
初本夕颜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广场上,看着那些建筑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的灯光,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沢田纲吉坐在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停下来。
他看着她。
咖啡吧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些苍白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眼帘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年前他就发现了这件事,有一次在图书馆,她坐在他对面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看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直到她抬起头说你不学习盯着我看什么,他才慌乱地低下头,耳朵红了个透。
现在他又看着她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抬起头来说那句话。
因为她在看窗外,而他在看她。
沢田纲吉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布,红白格子的花纹,边角有些磨损,桌上放着一小瓶干花和一只装着橄榄油的小瓶子。
他想说点什么。
他应该要说点什么。
他们从巴勒莫开车到这里,两个小时的车程,几乎没说什么话,下午各自在房间里休息,晚上一起吃饭,沉默比交谈多得多,
这样下去不行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十年前的事情?现在的事情?账本的事情?她的手?
每一个话题都像一块很重的石头,他不知道该先搬起哪一块,又怕搬起来之后会砸到脚。
而且她看起来并不想说话。
她坐在那里,目光安静地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期待,就是很平静地存在着,像一杯放在桌上慢慢变凉的水。
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那杯水。
“那个——”
他开口了。
初本夕颜转过头看他。
“披萨要等多久?”他说。
初本夕颜看了他两秒。
“不知道。”她说,“应该不会太久。”
“哦。”他说。
沉默又回来了。
沢田纲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一种很熟悉的、从十年前就有的挫败感浮现在心间,让他想抱头好好思考究竟应该怎么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一开口就变成了最笨拙的那句话,明明想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话到嘴边变成了今天的作业好多。
reborn说他是个笨蛋。
他确实是。
但现在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十年前他至少还能看到她的反应,她会皱眉,会叹气,会用笔敲他的头说沢田纲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会在他终于说对了一句话的时候笑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暖,像春日里盛开的花,他每次都能看到。
但是现在他看不到她的笑了。
她坐在他对面,只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但中间像是隔了一条很宽的河,他在这边,她在那边,水流很急,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夕颜。”他又开口了。
“嗯?”
“你的手——”他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那些黑色纹路在袖子的遮挡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还好吗?”
“还好。”她说。
“嗯。”
他本来想说那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就好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一句客套话,而他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对话变成客套。
她想听的也不是这个。
但他不知道她想听什么。
十年了,他不知道这十年里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苍白、消瘦,眼底总是带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不知道她在横滨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意大利语,不知道她和太宰治之间那些熟稔到不用言语的默契是怎么形成的。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他想问,却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问。
服务员端着披萨过来了,热气腾腾的,芝士还在冒泡,罗勒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沢田纲吉拿起刀,切了一块,放到初本夕颜的盘子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切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初本夕颜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披萨,顿了一下,然后拿起叉子。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至少不是冷淡。
“嗯。”他应了一声,给自己也切了一块。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披萨的味道很好,饼底薄而脆,芝士咸香浓郁,番茄酱酸甜适中,但沢田纲吉吃的时候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他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
他在想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吃饭的,在家庭餐厅,或者在家的餐桌上,还有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她会把自己不喜欢的配菜夹到他碗里,笑嘻嘻地说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掉。
他每次都乖乖吃掉,连她咬过的地方都不会避开。
有一次山本武路过看到了,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啊,他脸红得说不出话,她倒是很淡定,说你羡慕也可以去谈个恋爱。
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除了委托方,好像没有什么身份了。
他只是一个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吃披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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