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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度的室内恒温让他汗毛竖立,他回身机械地用指甲抠弄镯子,崔惜文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不耐烦地上前推了姚眷一把。
“磨蹭什么呢!”
女人的手指纤细,没受过伤,抖得也不厉害,把手镯与栏杆分开没用上多大功夫。姚眷麻木地套上脏裤子,刚刚踉跄着站起来,就被崔惜文抓着领子向外拖去。
“起来,跟我走!动作快点!”
她手劲比想象中要大,高跟鞋戳在地上像往人心里凿钉子。
“……我没见到他,他不在家,但是他那相好儿的小孩在呢。”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姚眷耳朵里,“就是之前差点把他捅死那个,小男孩,对,没死!我看这人身上准有点什么用处,正带他往外走呢!”
可他听不真切。
姚眷耳边像是有无线广播在胡乱调台,杂乱无章的耳鸣音轮番炸响,视野光线也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他试图去抓崔惜文揪在领口的手,可每当他以为自己抬手到了脖子的高度,都会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前。
直到崔惜文把他揪到楼梯口,姚眷只往下迈了一步,整只脚宛如踩进棉花里。
是急性tia发作。
这一个念头比昏黑的视线更先中断,大理石板撞在肉体和骨骼上的声音有点恐怖,姚眷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像件劣质乐器似的,发出那么奇怪的声音。
崔惜文叫得厉害,姚眷恍惚间听见有人大喊了一声“师哥”,然后冲到楼梯上来截住自己。
世界倒错旋转停了片刻,但很快更多人涌上来,他感觉自己像一叶船浮着,冲散到这,又冲散到那。
疼痛,头晕,恶心,手脚冷得跟柴火棍一样。
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终于迎来三年前做下恶事的报应,可一股愤怒的不甘涌上心头,挣扎着让他不要认命。
混乱间一只指甲尖利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将他重新按回到地面上。
“小心点!别把人摔死了!”
崔惜文的声音响起来,催人开路。
大厅里一片狼藉,姚眷木着脸看地上盖着南宋官印的半只花瓶,跌跌撞撞被人架着往前走。他忽然踩到一块很眼熟的裱框。
画纸半截还裱在玻璃板底下,挪开脚一看,一只七扭八歪线条幼稚的小鹿正跳出镜片。
屋里闹得沸反盈天,谁也没听见院子里的熄火声。
姚眷恍惚的神思也早不能分辨那声音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
他被女人拖向大门,就在崔惜文奋力压下大门把手之后,二人与门外伫立的、一座黑山似的徐来之对了个正着。
门外的风灌进来,挟着院子里没扫净的烂白果气味,恶狠狠顶进姚眷鼻腔里。
他仰头怔怔看着门外的男人,逆光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身边崔惜文像被捏了脖子似的收声,身后打作一团的人们也逐一停手,静默水波样扩散出去,将整个大厅淹得无一生还。
心脏不知为什么跳的很卖力,仿佛要把肋骨凿穿。
姚眷想,走不了了,他也要烂在这。
徐来之不说话,也没动手,只是垂眸看着他,眉眼间积了大风雪。
“我要出去。”
姚眷说话时不看徐来之,也没看任何人,只想快点从这个荒唐场景中脱离出去。他抓紧了睡衣前襟,用力把自己裹起来,企图通过这个姿势把被摧毁的自尊重新拼上。
崔惜文抓着他的手忽然松开了,在布料上留下一团潮湿的褶皱。
她指尖动了动,不甘心地又碰上那块衣料,可最后还是在徐来之面前收回了手,放弃了绑架要挟这个计划。
“姓徐的,你不能这么对我。”她嗓子眼里挤出句带着哽咽的话,拳头紧攥到哆嗦,“我们家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救济过你,当年是你先提的结——”
“滚出去。”
徐来之淡淡道。
“别让我说第二遍。”
13
一片死寂的里,崔惜文的抽泣声渐渐变得鲜明刺耳。
最终她自己先受不了这难堪的处境,恨恨带着人出门去了。
屋里还剩下三个学生样的年轻男女。眼下其中二人正合抱着一个两米来高的瓷瓶,那瓶子摇摇欲坠,落款冲天,两人看清落款后表情不像瓶子要摔了,倒像是天要塌了。
另一人踩着沙发靠背爬高,手上举着幅抢救下来的启功真迹。
魏明鸥倒是费了心思,怕茯山一事过后姚眷与她起芥蒂,故意叫一群同门同派的学生过来打感情牌。
徐来之微错了错眼珠,目光中警告的意味几乎化作实体。
几个小孩后背发毛,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也都别别扭扭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只可惜大瓷瓶子到底没放稳,咣当栽地上摔了八瓣。
徐来之抬眼看过去,摔瓶子的两人恨不能下巴戳到肚脐眼上,并着从沙发上爬下来的那位,集体耷眉臊眼地从门缝溜走了。
门口又剩下徐来之和姚眷两个人。
姚眷呼吸很急促,他平复了好一阵子,再一次提出要求。
“让我出去。”
徐来之瞧着他,忽然笑起来。
他五官长得寡情而凌厉,盛怒时笑起来带着煞气。纵使刻意遮掩了,看着仍有几分阴森。
“你们倒是胆大,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调虎离山。”他不紧不慢脱了羊皮制的柔软手套,白净手背在姚眷脸侧亲昵地蹭了蹭,“崔惜文来得不好,可来得够巧。要不是她拖住魏明鸥的人,这会儿我还见不着你了。”
秋风愈刮愈厉,直把人往冬天里推。
姚眷听崔惜文名字从徐来之口中平平道出,感觉像道冷电打在自己脊梁上,他也就跟着抖了一下。
徐来之皱了皱眉,解开外套往前靠了一步披在姚眷身上,连空荡荡外套和里头细伶伶的人一并抱住。
“冷成这样,到屋里说吧。”
寒气从姚眷领口袖口仓皇地钻出去,四散奔逃。最后逃不脱的索性凝成一把尖刺,搁在徐来之肋骨上,压着衬衣后头那道陈年的伤。
姚眷握着玻璃碎片发抖,他想不通这个人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与他对话,更接受不了自己此刻的恨意是由未泯灭的那些——那些早该消失的、早该磨平的,不存在的莫须有的死透了的情绪催生出来。
真不要脸,自己怎么会还在乎这种事呢。
在徐来之哄骗他、强迫他、伤害他之后,在他嘲讽徐来之仍对前尘往事心存幻想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也恬不知耻地私藏了一个“情”字。
这真是太讽刺了。
如果说到昨天为止,徐来之都只能摆布姚眷的身体,无法影响他想要逃走后伺机的信念;那么今天崔惜文的出现,就是真正摧折了姚眷紧绷的神经。
“徐来之,你到底还要怎么作践我。”
一句话,像是耗干了姚眷全部的力气。
“姚二宝,你为什么在生我的气?”徐来之是只过于敏锐的恶犬,嗅着姚眷的崩溃,忽然提了这么一句。
他一边说,一边紧握住姚眷的手腕,在腕骨内侧重重按了一下,让那玻璃片落到地上去。而后珍而视之地将那对伤手拢住,捧在掌心。
动作轻柔,可他望过去的目光却比玻璃碎片更锋利,势要从姚眷身上剖出自己想要的那件东西。
“你为什么下不去手了?”他又问。
接连两问让姚眷摇晃了一下,连带挣开徐来之手掌的动作都十分艰难。
宽松的睡衣袖子随动作滑落,在楼梯阶上撞出的紫红色淤血痕暴露出来。徐来之一把将人按住,撩开衣服:“怎么弄的,她跟你动手了?”
大门还开着,姚眷下意识躲他,可胯骨和膝盖的痛感却在此时姗姗而来,将姚眷钉在地上,逃不开徐来之的手。
徐来之神色愈发难看,草草看了三两处就不顾姚眷挣扎,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随口喊了siri去打佟舟的电话。
话音未落,只听背后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徐来之眉心微微拧了个结,果然,回身看去,四位着装警察站在门口,其中有一位熟面孔。
“你好,我们是松津市南岸派出所民警,接到附近居民投诉,反馈这里有聚众斗殴打砸的不良事件,请问你是房主吗?”
怀里张牙舞爪的姚眷忽然僵住了,全身紧绷起来,硬邦邦挂在徐来之身上。
御懋府容积率只有02,哪儿来那么好信儿的邻居,连别人家砸几个瓶子都要报警。徐来之冷笑,大概率是周鲁严一直盯着这边没有松懈,见到风吹草动就急吼吼冲过来。
“几天不见,周队长另谋高就了?”徐来之上下扫了周鲁严一遍,揶揄道,“您这进屋不敲门的毛病倒是没变。”
“多谢关心,我今天来南岸取材料,听说有聚众斗殴这样的恶性事件,想着帮所里多出一份力。”周鲁严周队长面不改色,“大门敞开着,我们进来也是为了保护民众的人身财产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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