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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敏的抽噎被风机搅碎,自帘子边上轻轻溢出来。姚眷低着头,眨眨眼,很沉很重的东西落到地面上,溅起微不足道的水花。
“妈,你就当你生了个姑娘。”
姚眷尽力让声音不要发抖,他想看看那敏怎么样了,却不敢抬头。
半晌,那敏倒过了气,颓然靠在枕头上:“不像话。”
她语气并不严厉,与其说是斥责,更多的还是心疼。
这股心疼劲儿像芥末油呛进姚眷鼻子眼睛,也痛也辣,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松了口气,本来还在担心那敏万一钻了牛角尖,把帘子一掀,宁愿去死也不要姓徐的两个臭钱。现在看来,情况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严峻。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主意正得要命。”那敏抹了把眼泪,“弄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整了。”
这算是彻底松了口风,姚眷把散乱的长发掖回耳后,强笑道:“我不像话,让你担心了。等咱们把手术做完了,我光着屁股给你打。”
“把你这头发剪了去,真跟姑娘没两样了,”她没忍住破涕为笑,“我有的是帽子戴,用你这两根毛?”
随即那敏抬眼,往走廊上玻璃窗里望了一眼,面上笑意迟了几分。她撑起身子,忙道:“你先起来,还有小半年才发压岁钱呢。”
姚眷下意识跟着把目光投向身后,只瞧见窗框里半个虚影一闪而过,接着,病房门就被人敲了两下推开。
徐来之全副武装的样子很好笑,头上没形象地顶着小蓝帽,好像刚从饭店颠勺出来。与之相反的是他走进门时的样子,步伐很快,没有半点犹豫,堂而皇之闯进来。
姚眷心脏咕噜往下一沉,还以为按徐来之的性子,会拎着衣领把他提起来,再虚张声势用病房、手术一类筹码要挟一番,向那敏宣示对他的主权。
姚眷刚支起一条腿转身要拦,未料到徐来之走到旁边,与他一道跪了个整整齐齐。
别说是姚眷了,这回连那敏也吓了一跳,险些撩起层流床的帘子走出来。
在她印象里徐来之是老板,是贵人,是称兄道弟的平辈;突然来上这么一出,简直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快都起来,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干什么这是!”那敏坐起身手足无措,先前纠结的性别啊家世啊未来啊,被眼前一幕击得烟消云散,一时间想不起了。
“对不起,那姐,但我没办法,真心喜欢上了。”
徐来之防护服下头穿得溜光水滑,往下跪的姿势窝皱了锃亮一双皮鞋。他说得认真,这句话撞进姚眷耳朵里,生生拖得姚眷动作慢半拍。
姚眷从没想过徐来之会干出这种事,这人始终都以很高的姿态纡尊降贵摆弄他们家这三口人,谈不上嫌弃,但并无多少尊重。被张学工揍上一顿没生出报复心理,姚眷已经感到侥幸,如今他竟然肯跪在那敏面前——要知道他是在徐殷淫威之下都挺直腰杆子不低头的,这实在太反常。
姚眷脑子里像塞了二升草料似的乱糟糟,架着徐来之两条胳膊胡乱将人往起拖。
“你干什么,”姚眷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滚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你们已经说通了?”徐来之反应过来,同时被姚眷扳过身子在后面蹬了一脚,朝门口踉跄着去。
叫他这么一捣乱,姚眷在他妈面前脸皮也绷不住了,搡着与他一起出门。
“妈,你休息吧,有什么事儿咱们都手术之后再说。”走到门口,姚眷转身嘱咐那敏。
他妈就在那塑料帘子里坐着,豌豆公主似的。可不嘛,现在她还赶不上豌豆公主皮实呢,姚眷眼圈刚消下去的酸涩又涌上来,再下一次掉眼泪之前关上了门。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说。
姚眷去剪了头发。
之前的一把长发能在脑后扎个小揪儿,剃完之后变成毛栗子样的一颗脑袋,利落中带着天真的学生气。
他脸颊上补回了点肉,又因为泡在图书馆与病房的时间长,没挨着夏秋时节的太阳晒,整个人重新剔透起来,灵动漂亮,比十九岁还像十九岁。
徐来之看得眼睛发直,却碍于姚眷需要准备供髓,只能伺候月子似的伺候着,不敢轻举妄动。
抽干细胞那天是圣诞节,松津破天荒地下了场雪,老天保佑,手术特别顺利。
跟手术室里躺了大半天,姚眷白着嘴被推到日间病房,窝在徐来之怀里听医生报喜。那敏排异反应不算严重,预计在医院住到一月中就能出院。姚眷心里提了一年多的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软得走不动路,饶是伺候得周全,还是大病一场。
他回家蒙着被睡了三天,醒过来又怕把细菌病毒传染给那敏,想去看,又不敢去看。徐来之好劝歹劝,说那敏还得在层流病房观察一个月,去了也不一定能看见人,还徒增风险,不如再等等。
姚眷缩在被子里不言语,迷迷瞪瞪点了点头。
不去也好,免得那敏见着他,又开始想那些有的没的耗心力。
癸巳年二月过春节,除夕前一个礼拜,徐来之说那敏恢复得不错,经大夫批准,可以住进普通病房了。
“明天送你去看她,”徐来之这时候知情识趣了,没有把人逼得太紧,“你要是不想我上去,我就在车里等你。”
姚眷自然喜闻乐见让他滚蛋,别到那敏面前刷存在感。
血液科病房与其他科室不同,端的是严防死守,鲜花水果一律严禁入内。姚眷做了全套消杀,两手空空地进门,心里却被五味杂陈横插竖杠的担忧塞了满怀。
那敏的确恢复得很好。
她头上戴了顶粉红色的小软帽,从病房里甩着膀子走出来,一边活动,她一边跟新认识的病友谈笑。
在瞧见姚眷站在走廊入口时,她很惊喜地“诶呀”一声,伸手招呼他过来。
橘红色夕阳光透在她身上,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那。
刹那间,姚眷心中猛松快下来。
头顶长久以来悬着的利剑瓦解了,锋利碎屑融进那束日光,像细胞分离机里反复碰撞的橘色液体融进那敏身体中。
千帆过尽病树不再的感觉炸开在脑子里,姚眷想哭,他好像要在这段时间把前头十几年的冷硬都偿还回来,变得敏感爱流泪。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敢拥抱那敏,直挺挺地站在那,直到那敏伸出手,隔着口罩摸了摸他的脸。
“二宝,妈妈好了。”
那敏的软帽边缘零星支棱出几根白发,姚眷隔着层流床的帘子看久了她,竟没发现母亲因疾病急速衰老成这个样子。
但还是很温柔,很漂亮。
姚眷口齿不清地喊了声妈妈。
普通病房的探视时间要比层流病房宽容许多,姚眷在母亲面前黏黏糊糊哭了一阵,只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岔开话题,问她的近况。
一问之下,才知道徐来之背着他又干了什么破事。
那敏出院之后的大事小情都被他一手安排完了,张学工蜗居那间郊区平房在手术前就退了租,徐来之在三院附近弄了间两居室,到医院坐公交一站地的距离。那敏一旦出院,就搬去那边住着,好方便随时过来复查。
她大病初愈,睡眠休息都受不得打扰,两居室,她与张学工一人一间,压根就没给姚眷同住的机会。
说到这,那敏言语间也吞吐起来,面色转而别扭极了。
“你们俩……”
她迟疑着,按理说这种有悖伦常的事情值得做父母的勃然大怒一番,可如果不是姓徐的出钱出力,一家人能否好端端聚在这里还是个问题。
在这条自相矛盾的逻辑里,卡着姚眷一家三口人。
姚眷垂下眼睛,在口罩下不自觉地咬嘴唇。
那敏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妈不是那种封建的人,妈就是想知道,你受了委屈没有。”
姚眷往回咽了一口咸水,和往常一样把所有事吞回喉咙里。
他摇摇头,说:“没有。起码现在,我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抱歉大家久等了!!!【噗通
今天进行了一整个剧情和文字的复健,明天争取再更一章,这周争取把过去part搞完!
最近机械的职务性写作非常多,很难挤出时间写私人稿件,评论也都没有回复私密马赛!
如果遣词造句读起来感觉奇怪,乃工伤是也t t
努力扳回中!
94
从医院出来,徐来之揣着邀功的心思,又提了出去吃饭庆祝的事。
这回姚眷没有拒绝,且破天荒地在餐桌上喝了点酒,晕乎乎挂着张小红脸回了别墅。徐来之看着他的眼神早就不对劲,开车时油门踩得很猛,下车催着人往屋里走,前脚大门一关,后脚姚眷就被按在玄关墙上。
灯也来不及开,只有客厅方向漏过来的一线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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