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在厚厚的锦被里，脸颊烧的嫣红，嘴唇却干裂发白，长睫不安地颤动，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清楚，像是在喊他的娘，每一声都紧紧扯着顾珩紧绷的神经。

    汤药煎了一碗又一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陈羡知在昏沉中吞咽困难，往往喂进去半碗，还要咳出来一小半，剩下的一点才能勉强吞咽。

    赵叔急的满头大汗，又是擦身体，又是换冷帕子，中间又请了几次医生来，却还是压不住那节节攀升的体温。

    顾珩固执的守在门口，像一尊生了根的小石狮子。烧水的婆子看他一个小孩子，没什么用处，赶过他几次，他不动，也不吭声。只是用那双黑的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室内床榻的方向。

    烧水的婆子被他看心底发麻，也就不再管他，随他去了。

    “喂不进去药啊？”仆人说。

    顾珩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什么，在那艘颠簸的大船上，经常有人烧着烧着就冷掉了，再也醒不过来，看守就会把死掉的猪仔，往大海里一抛。

    从此，那个人就不见了。

    顾珩被惊起了一身冷汗。

    不！少爷不能醒不过来！少爷不能死！

    又到了喂药的时间，陈羡知迷迷糊糊醒来，仆人试着喂了几口。陈羡知皱着眉，抗拒地便开头，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喂不进去怎么办呐？”仆人说。

    顾珩像一只蓄势已久的小豹子，猛地从门边冲了过来。他抢过仆人手中药碗，爬上床边的脚塌，也不管什么规矩，直接凑到陈羡知的枕头边。

    陈羡知烧的迷迷糊糊，脆弱的看着他。

    “喝药。”顾珩开口，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急迫。

    他舀起一勺药，笨拙地送到陈羡知的唇边。

    陈羡知下意识地皱起眉，他摇摇头，含糊嘟哝着：“苦不要喝”

    “不要”

    “喝！”顾珩的声音陡然提高，他的脑子里只有“不喝药会死”这个可怕的念头。完全忘记陈羡知的身份是少爷。

    他只知道喝了药，才会好。

    顾珩一只手稳住陈羡知的下巴，另一只手强硬地将药勺抵在陈羡知的唇缝。

    陈羡知生下来因为病弱，娇生惯养，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来没有人这么粗鲁的对待他。

    “咳咳呜”

    陈羡知难受的皱着眉，顾珩却一点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他偏执的道：“喝下去！不可以剩！”

    陈羡知望着那双带着凶狠泪意的黑眸，硬是被他这样强硬的灌下了一碗药，没有吐出来。

    剩下的几次药，都是顾珩这么灌下去的。

    喝下了药，高烧慢慢开始退下去，不再反复。

    众人才算是松懈下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几日，陈羡知迷迷糊糊地醒来，那种喉咙干的冒烟，五脏六腑被焚烧的灼热感减轻了许多。

    他精致漂亮的眼睛看着床顶的床幔，模糊的记忆渐渐回笼，随着死亡恐惧的后怕，记忆里还有一双带着凶狠泪意和偏执恐惧的黑眸。

    他想起那碗让顾珩去买的冰碗，把自己弄病了，顾珩肯定生气极了。

    顾珩果然不理他了，只是准时看着他，把满满一碗黑漆漆的药咽下去。

    他说太苦了，他也不理。

    他说能不能少喝一点，他也不同意。

    对他喝药这件事，他实在是太严格。

    顾珩不和他玩跳棋，不和他玩积木，不吃他的点心，也不和他说话。有时候他故意找事，把积木弄到地上，顾珩只是帮他捡起来，放在床榻上，便转身出去。

    但是顾珩也没有走远，他只是守在门口，目光始终在室内逡巡。

    陈羡知躺在床上，把脑袋悄悄从床幔里探出去，伸长脖子，就能捕捉到那个在门口，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明白了，阿屿是在故意远离他。

    他骗了他。

    骗他去买椰子红豆冰碗。

    害他成了他生病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再也不想理他了。

    晚上，顾珩喂他喝了一碗药，和一个蜜饯果。拿着空碗准备出去。

    陈羡知捏着手心，似鼓足勇气，小心的提出请求：“我想要喝水”

    顾珩放下碗，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喝过水，顾珩收走杯子，准备离开。

    陈羡知忽然抓住他的衣角，屋里没有别人，暖色的纱罩灯将光照在两人身上。

    顾珩生生散发出浓重的低气压，混杂着恐惧、自责、后怕

    “对不起”陈羡知小声说，他的脸涨红了起来。

    顾珩呆楞了一下，少爷和他道歉？明明是他害少爷生病的。

    陈羡知说：“是我自己贪嘴，没忍住。以后不会再吃那个了”

    “你别不理我呀？”陈羡知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似的，冲着他笑。他的瞳孔亮亮的，像是一闪一闪的星星。

    或许是因为生病了，平日里本来清润嗓音现在格外的软，像羽毛一般在他心口上挠。

    “阿屿，別不理我，好吗？”

    顾珩觉得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小少爷。

    陈羡知见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出去，拽着他的衣服到床边，把国际象棋的棋子放在他的手心里：“陪我下一局棋。”

    顾珩看了一眼挂钟说：“你该睡觉了。”

    陈羡知摇头：“可是我睡一天了。”

    药效上来的时候，人容易犯困。他确实白天一直在睡觉，现在一点儿也不困。

    “那只能下一局。”顾珩退了一步，“就一局。”

    陈羡知坐在床上，兴奋地摆好棋盘，一口应下：“好。”

    一局下完，陈羡知还意犹未尽，但是顾珩说什么也不和他玩了。他收起棋盘，帮他盖好被子，把床幔放下来。

    隔着米白色的床幔说：“少爷，好梦。”

    陈羡知枕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身影，说：“你把你的竹榻搬进来睡。”

    顾珩没接话，陈羡知知道他是婉拒了他。

    他自小就知进退，便说：“那好吧，阿屿，你也好梦。”

    陈羡知的身体本就弱，这一场大病，虽然退烧了，可人还是虚弱的厉害。

    药还是得按时喝。

    顾珩每天都提前把药晾到了最合适的温度，然后递到陈羡知面前，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直到陈羡知把一碗药小口小口的喝完。

    他的心口不自觉的攥紧，仿佛喝药的人是他自己。看到碗底空了，他那紧绷的小身板才会几不可察的松缓几分。

    让陈羡知喝药一向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赵叔见顾珩做的好，按时按量，就把喂药这件事交给了顾珩。

    一连几日的晴朗，赵叔教顾珩在后院晒给陈羡知泡药浴的药材。

    午后天气闷热，陈羡知睡着后，顾珩去后院给那些药材翻面。

    顾珩听见熟悉的，令他本能厌恶的声音。李绍元、李绍星两兄弟刚上完马术课，从后院阴凉的小路进来。

    顾珩不想和他们打照面，下意识地隐在了宽大的海芋叶片后面。

    李绍元、李绍星拿着马鞭，起初是聊些无聊的八卦，炫耀新得的弹弓，然后两人看到摆放齐整的药材，自然想到了陈羡知。

    两人往那药材上面踢了几脚，将药材踢的乱七八糟。

    “那个小哑巴，天天蹲在三弟门口，像条看门狗似的。”李绍星带着一贯的轻蔑说。

    李绍元往那药材上踢了一脚：“病秧子配哑巴狗，倒也般配！哈哈哈”

    “可惜，白费了爹的一番心思。”

    李绍星疑惑：“大哥，你说什么白费心思？”好奇地问。

    顾珩屏住呼吸，近乎直觉的警惕，森冷的寒意沿着脊柱在后背爬升。

    他将身体更贴近阴凉的海芋茎干。

    李绍元看了一眼四周没人，将声音压低说：“还不是为了和王室花车巡游的事。”

    他拔下一根篱笆上的竹刺：“爹让我把这个藏在陈羡知的马鞍下。他的身子骨本就弱，骑术也一般。这 ‘意外 ’摔一下，就得躺着了。然后代表陈家露脸，和王子一起骑马巡游的好事，不就顺理成章落在我们的头上了吗？”

    顾珩的心脏猛地一缩。

    摔马？意外？

    李绍元不屑道：“早知道那病秧子这么不顶用，发个烧差烧死了，何必我费那么大力气把这个藏在他的马鞍下。”

    “王室巡游还有三个月，等我们风风光光去花车巡游的时候，那病秧子没准还躺在床上呢！”两人笑起来。

    “走！咱们去池塘看他们新买的锦鲤去。”

    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

    海芋叶后，一片寂静。

    顾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午后炽热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在他的脸上、身上投下晃动着的破碎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