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从前最讨厌的便是去私塾念书，他都是被他娘拿着棍子逼着去的。

    “写写看！”陈羡知把毛笔递给他。

    顾珩接过笔，笨拙地抓在手中，手腕僵着，在田字格上涂下一片黑墨。

    笔划连在了一起，一团黑墨在纸上晕染的越来越开，顾珩窘迫的想要闭上眼睛，从前他写成这样，私塾先生肯定二话不说，先拿起戒尺，打他几下手板。

    他弄成这样一团黑墨，少爷肯定不高兴吧？

    陈羡知果然也看不下去了，绕到了他的身后。

    他伸出手握住顾珩拿笔的手。

    顾珩的呼吸变快，心中几分忐忑，像从前在私塾里，等待挨骂。

    而难听的话却一句也没有。他能感觉到陈羡知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五根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它们在调整自己的手指，把笔重新摆正。

    “你第一次写写不好很正常的，要多练练。”陈羡知的声音像是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的阳光。

    “这样。”陈羡知俯身，”手腕不要悬那么高，放轻松。”

    他握着他的手，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顾珩的手跟着他的手。他感觉到耳朵的地方有点热。少爷的呼吸就在自己后脖颈的位置，他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晚香玉的甜香。

    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么凉，那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他的，想要跟随他。

    一笔、两笔、三笔

    一个完整的“屿”，在纸上慢慢成形，虽然笔划粗细不匀，但好歹是完成了。

    “好了。”陈羡知松开手，心中满是当小老师的成就感，“你再写写吧！”

    陈羡知给他铺了一张田字红纸，顾珩一张一张的写。

    墨又洇开成了一团，黑糊糊的。

    再写。

    又写错笔划了。

    陈羡知又抽掉纸，再拿一张。

    顾珩低着头，一张一张地写，陈羡知一张一张地抽走，旁边的废纸越堆越高。

    陈羡知又示范了几次，顾珩嘴唇抿的紧紧的，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写了十多张，顾珩停了下来，面前的这张纸总算能看出是个字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羡知，像是在等待一个评判。

    陈羡知却没看字，只是看着他。

    顾珩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墨水，右边脸颊上、额头上都有，像小花猫一样。

    “咯咯咯”

    陈羡知没忍住，发出清脆像银铃似的笑声，“你的脸”

    顾珩下意识的用手背擦了擦，这一蹭，黑墨被抹开，脸颊上晕蹭一片，就更花了。

    陈羡知笑得前仰后合，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总是苍白的，被教导要做个少爷，带着几分疏离的小脸，此刻笑得像是一朵被阳光完全晒透的花，暖融融的。

    顾珩看着少爷笑，不由自主也跟着他笑。

    两人就这么傻傻看着，等笑闹够了，陈羡知拿了一块湿毛巾帮他擦干净。

    赵叔拿了早餐进来，吃过了早餐。史密斯老师来了，陈羡知要上钢琴。

    阿熙端着一盘水果，打算到陈羡知面前来献殷勤，路过柴房的时候，发现木墩上插着斧头，却没看见顾珩。

    他从楼梯上来，陈羡知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传出婉转的钢琴声。

    顾珩手里拿着一些书法纸，沿着少爷门外的走廊摆了一圈，似乎是想要晒干。他一边忙活着，一边摇头晃脑享受着少爷的钢琴声

    阿熙不是少爷贴身伺候的人，晚上并不被允许靠近少爷的房间，更不知道晚上的事。他心里骂道，顾珩也只敢在少爷关上门的时候，来少爷这里。实则是个胆小鬼。

    他压低声音，抓住顾珩胳膊，恶毒的说：“你在这干什么呢？柴房一堆柴等着劈。你在弄这个，柴谁劈？”

    阿熙嫌恶地翻了一个白眼：“少爷身边有我伺候就行了，你站在这儿也是碍事！”

    宣誓主权

    顾珩瞥了阿熙一眼，陈述道：“我在帮少爷晒书法。”

    阿熙仔细看了看地上的黑色方块字，他并不认识华文，冷哼了一声：“用的着你晒吗？你不知道少爷很讨厌你吗？你还在这里碍眼！”

    顾珩低头忙活着，纸张摊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阿熙，忽然问：“认识这是什么字吗？”

    他自问自答：“是屿字，是我的名字。”

    他用手指指了一张字迹端正漂亮的：“这是少爷写的。”

    他的手指挪到旁边写的歪歪扭扭的“屿”字，“这是我的写的。”

    说着将两张纸并排举起来，像是什么明晃晃的宣告。

    什么也不用说，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他和少爷不会再被人挑拨离间了。

    顾珩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让阿熙不敢直视。

    清风从廊檐尽头吹过来，吹得花砖上那些白纸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黑白蝴蝶在扇动翅膀。

    顾珩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埋头忙着把一张一张纸摆好。

    阿熙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从铺满花砖的楼梯下去。

    —

    门外的一幕幕被收进一双眼睛里。

    钢琴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人，史密斯老师修长的手指跃过黑白琴键，轻轻弹奏出舒曼《童年情景》的第七首《梦幻曲》。

    老师在做示范，陈羡知站在一旁。

    他听见外面很轻的说话声，脚步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陈羡知把眼睛凑上去。

    然后，他愣住了。

    走廊上，铺着满满当当的书法纸。

    阿屿像是铺地砖一样，把它们铺的整整齐齐。

    阳光从走廊的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纸上，照亮了上面的字。

    一个一个的“屿”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或深或浅，铺满了他的房门口。

    伴随着耳边柔和舒缓的古典乐，陈羡知忽然觉得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又暖又软。

    那一个一个写着阿屿名字的纸张和阿屿一起守在他的门口，守护着他。

    陈羡知忽然明白，阿屿这是在宣示主权吗？

    像小狗在墙上撒尿做记号那样，告诉别的狗“这是我的地盘”？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不由得弯了起来。

    其实这些字早就干透了，根本不用晒，阿屿把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铺满他的门口。让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要看见，都要知道。

    陈羡知抿着嘴唇，把差点笑出来的笑声憋回去，可笑意还是从两道月牙似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从小到大，他身边有的是人伺候，有的是人奉承，有的是人因为他“少爷”的身份围着他转。

    可是这些人和他好像都是有距离的，都是因为他是少爷，而不是因为他是陈羡知。

    自从阿爹阿娘不在后，这种被一个人这样这样郑重地放在心里的感觉，陈羡知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感觉自己在被他深深的保护着。

    史密斯老师一曲演奏完，宣布下课了。

    史密斯老师说：“羡知，课后要好好练习这首梦幻曲。”

    “是，史密斯老师。”

    陈羡知送史密斯老师出门，顾珩着急地把地上铺满的书法纸收了起来，把手背在身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陈羡知憋着笑，但也不说破。

    顾珩尴尬地咳嗽一声，把书法纸放好，然后凑过来说：“少爷饿了吧？我去看赵叔把东西买回来没有？”

    赵叔拎着几个打包盒上楼来，是外面那家喜乐茶餐厅的，陈羡知小时候，父母常带他去。

    堕马之后，陈羡知这一病的太久，很久没有出门，更没有吃到外面的东西。

    赵叔一边打开打包盒，一边安慰他：“到了九月，少爷就可以出去上学，就可以经常出去吃了。”

    陈羡知眼睛亮晶晶，也期待着去学校的生活。

    一碗黄澄澄的咖喱面摆在了陈羡知面前，上面还有几个圆鼓鼓的鱼丸。

    赵叔打开带着水汽的盖子，是糖煎包，也是陈羡知最喜欢的。这小包子面皮微脆，里面却厚，十分有咬头。店家把花生和糖分放的满满的，一口咬下去，十分满足。

    斑斓叶里还有藤萝花饼，是将花入菜，把花瓣裹上粉酱，油炸而成。

    赵叔把剩下的几个盒子打开，有香兰椰丝卷、娘惹杂菜。

    还剩下最后一个盒子，一打开竟也是一碗咖喱面。

    赵叔放到顾珩面前，揉了揉顾珩乌黑的头发，说：“陪少爷一起吃吧！”

    顾珩没有想到赵叔给自己也买了一份。

    陈羡知漂亮的桃花眼眯成月牙儿，连忙把筷子递给顾珩：“我们一起吃呀！”

    顾珩接过，热乎乎的面条涌入胃里。他看着眼前异国他乡奇奇怪怪、五颜六色的菜肴，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