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人答道：“三个。东边的橡胶园，南边的香料园，还有新开的那片椰子林。”

    陈羡知点头：“年前都走一遍，把分红和年礼都发下去，工人们也好过年。”

    赵叔之前每年都陪着他去园子，陈羡知从最初跟着学，到现在独当一面，送年礼的事情完全交到了他手上。

    园子里的工人都说他有“老爷年轻时候的风范。”

    天已经大亮了，马车停在门口。

    陈羡知亚麻的衬衫衣摆被风轻轻吹动，他回过头。阿橘抬起爪子跟着它爬过门槛。

    陈羡知把它抱进了门槛内，目光似有若无的看向一扇红木门，顿了几秒，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徐徐向前，那扇红木小门打开，顾珩一把抱起阿橘，数落道：“让你缠着他，缠着他，他怎么还是不带你？”

    顾珩长叹一声，他那碗药送的，少爷到现在都不想搭理他。

    那是他的菩萨

    马车往东边的橡胶园去。

    “少爷。”赶车的人说，“今天李老板那边也会派人去园子里，好像听说是李大少爷。”

    陈羡知脸色微沉，阿屿这些年监督他吃饭、运动、喝药，他的身子明显养好了许多。

    随着他这些年一天天的长大，李德丰在表面上安分不少，不再明着阻止他上学、接手家业。但陈羡知知道，他一直都在暗处盯着。

    园子里的账目，他插过手。工人里，他安插过眼线。甚至去年橡胶波动的时候，在背后试图压低价格收购，被他查出来，和李德丰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没有证据，只能先按下不提。

    陈羡知的声音冷下来：“今天发年礼，他总不好当着工人的面做什么。”

    陈羡知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

    快过年了，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挑年货的、牵着孩子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少年骑着一批黑色的骏马，如同一道闪电飞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微微俯身，脊背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风把他黑色的衬衣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有力的轮廓。

    顾珩的眉峰高而锋利，一双眼睛又黑又沉，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晨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少年气的锐利。

    顾珩看了一下车窗里的陈羡知，拉了一下缰绳，马儿变慢下来，最后停在车窗旁边。

    “少爷。”他微微侧身，俯下来，和马车窗里的陈羡知平视。

    陈羡知被这样直直的看着，把窗帘放下来。

    马车在橡胶园门口停下来，工人们看见陈羡知，远远的就迎接上来，有些说着本地话喊着：“小头家来了。”

    有些用闽南话喊着：“少爷来了。”

    “少东家来了。”

    陈羡知穿着白色亚麻的衬衣，身姿挺拔，笑容温和。

    他用闽南话和他们打招呼，问家里的年货备齐了没有，孩子从学校回来了没有。

    老工人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托少爷的福，都备齐了。”

    顾珩指挥着陈家的人把一筐一筐的年礼从马车上搬下来。猪肉、米、油、布匹。按人头分。

    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领。

    陈羡知站在一旁，看着名单，每发一个就勾一笔，再给一个红包。

    “谢谢少爷。”

    “谢谢少爷。”

    发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队伍末尾，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鞋子也破了一个洞。

    陈羡知看了一眼，名册上的所有人都打了勾。

    “这是谁家的？”陈羡知问。

    工头说：“是阿昌家的，阿昌上个月摔断了腿，不能来上工。家里断了收入，揭不开锅，阿昌媳妇儿不好意思来领。我让她来的。”

    陈羡知没说什么，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又让陈家的家仆多拿了米和肉，亲自递到妇人手中。

    在橡胶园里的工人待遇很差，妇人压根儿没有指望东家会给东西。

    她愣了一下，眼眶立刻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去。

    陈羡知赶紧扶住他：“阿昌叔的腿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上工。这些钱，拿着置办年货，先好好过个年。”

    妇人抹着眼泪，抱着怀里的孩子，哽咽道：“少东家，您真是菩萨转世。”

    吃完午饭，陈羡知赶往南边的香料园去。这里种的是丁香、斑斓叶

    这是陈家最老的产业，管园子的老刘头在陈家干了几十年，头发都已经花白。

    他看见陈羡知拉紧他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着孩子一番，这孩子长得像他爹一样俊朗，五官又像他娘十分精致，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怎么会有男孩子比女孩子还要生的好看？

    “少爷越来越像老爷了。”

    陈羡知笑着听他说完，又问他：“刘爷爷，腰还疼不疼，药膏用完了没有？”

    老刘头眼眶立即红了：“少爷还记得。”

    陈羡知把上好的药膏塞到他手里：“记得的，刘爷爷要按时上药。”

    他小小年纪，处事周到。种植园的老头笑的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留他：“少爷，我们这儿今晚有新年庙会，你务必要留下来逛逛，今晚在我们这儿将就睡一晚。”

    陈羡知决定留下，其一他没逛过庙会，好奇想要逛逛。其二，他还有几个园子没去，陈家洋房路程太远。留在这儿，明日一早出发更为方便。

    庙会的灯笼从傍晚就开始亮了起来，一串一串的红灯笼挂在榕树枝头。

    人声四面八方的涌来，陈羡知站在人群外，拿着一串冰糖葫芦，他吃了两颗，便递给了顾珩。

    顾珩十分自然的接了过来，吃掉。

    前面忽然喧哗起来，人群往两边散开，露出中间临时搭起来的台子。

    台子上挂着红布，和一排一排灯笼。

    “观音娘娘就要来了！”

    “观音娘娘就要来了！”有人大声喊起来。

    锣鼓声更急了，唢呐吹的震天响，

    人群踮着脚尖往前挤，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去看。

    老刘头领着陈羡知和顾珩去后台去看：“少爷，当着挤着您。”

    刚走过去，台子后几个穿着彩衣的女孩神色慌张，老刘头察觉不对，轿子里空空的，那个扮观音的女孩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晕倒在了轿子里。

    人群骚动起来，又是喊“叫大夫”，又是说“拿红糖水来。”

    女孩低血糖，救过来了，睁开眼，却浑身无力的躺在那儿。

    后台一片混乱，庙会的高潮就是观音巡游，祈求的是一年顺遂。现在观音没了，怎么办？

    “观音不能没有啊！找个姑娘替上！”几个老人的目光在那些扮彩衣的女孩身上移动。

    可这些姑娘年轻、漂亮，却少了一些慈悲相。

    管事的急的满头大汗，目光在人群里寻找着。

    他忽然定住了，看向陈羡知。

    “少东家！”他眼睛一亮，挤过来，一把拉住陈羡知的袖子，“少东家，你救救场！”

    “我？”陈羡知愣在原地。

    管事一边打量着他，一边说：“少东家扮观音，个子、模样都好。换上衣服，绝对合适。”

    “这不成。”陈羡知的声音被人群淹没。

    少东家被推着走向换衣服的后台，几个扮彩衣的姑娘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他身上套。

    有人给他带珠冠，有人给他化妆。

    陈羡知插不上嘴，只能把衣服换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点一点的被水粉覆盖，眉毛被画的弯弯的，嘴唇涂的红红的。

    额心还点上了一颗朱砂痣。

    白色的头纱绑在了发冠后，随风漾起，俨然带了几分神性。

    众人围在一起看他：“少东家真好看！”

    “比刚才那个姑娘扮起来还像观音娘娘！”

    陈羡知没有化过妆，嘴上沾了口脂，生怕说话让口脂花了。

    他的脸越来越红，红得胭脂都盖不住。

    他被扶上轿子，装了柳叶枝的玉净瓶放在他的手中。

    外头的锣鼓又响了起来，轿子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

    人们抢着去看观音，有人踩了顾珩的脚，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都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愣住了。

    轿链了掀开，陈羡知一步一步从轿子走出来，纱衣很长，拖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彩女举着灯笼，陈羡知往前走。

    珠冠在灯笼下闪着细碎的光，一晃一晃。

    陈羡知轻轻托着玉净瓶，柳枝从瓶口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

    顾珩仔细的去看那张美的雌雄莫辨的脸，带着少年锐气的眉毛被胭脂水粉柔化了，化作如初生月牙一般的眉毛。

    他的睫毛在灯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红红的，却也点也不俗气，像是被花瓣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