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少东家你身子弱受不得凉”阿莲低着头，手在他的衣襟上擦着，擦的很用力。

    她在他的胸口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继续擦袖子和裤腿。

    “我回去换一件衣服就好了。”陈羡知说。

    路遇大雨

    天色暗的毫无征兆，陈羡知从阿莲家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有光。

    一团深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压过来了，天空骤然变得昏沉沉的。

    这地方的天气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

    一滴雨点子“啪嗒！”砸落在地上。

    “少爷，下雨了！”陈家的家仆说。

    零星的几滴雨点落下后，雨水密密麻麻的砸落下来。

    几个仆从议论着：“带伞了吗？”

    “没有。”

    “快些回木屋吧，少爷淋了雨要生病。阿屿知道了要冲我们发脾气的。”

    几个小跟班平日里跟在顾珩手下做事，比起好脾气的少爷，明显更加畏惧顾珩。

    乌云密布，陈羡知跑了，但雨比他跑得更快。

    “少东家，先找地方避雨。”

    陈羡知点了点头，雨太大了，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他点了点头。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陈羡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从小就怕黑，怕打雷。

    他心脏一紧，像是有什么压在他的胸口，喘不上气。

    好在离木屋并不远，隔着一片小树林，木屋的轮廓在雨幕里已经隐隐可见了。

    “快到了。”有人说。

    陈羡知一怔，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雷声，也不是雨声。是从林子深处发出的一声带着血腥气的低吼。

    所有人的脚步都仿佛被定住了，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从灌木丛里蹿出来一只老虎，黄黑相间的皮毛被雨水淋的发亮，它金色的眼睛，竖着的瞳孔，在大雨里冷冷的看着他们。

    “啊！有老虎！”有仆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叫声。

    有人喊：“快跑！”

    又有人喊：“保护少爷！”

    “保护少东家！”

    可没有人敢上前，那些声音混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被打的七零八落。

    老虎像猫逗老鼠一眼，往前扑了一步。

    一群人都跑了，有人一窝蜂的往后跑，摔在水坑里，有人往林子的另一方跑。陈羡知被撞了一下，踉跄着跑去。

    陈羡知一颗心跳的飞快，他一头跑进一片黑黢黢，被雨帘遮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林子里。

    树枝刮着他的脸，藤蔓绊着他的脚。他摔倒，爬起。又摔倒，又爬起。

    雨声很大，雷声很大，心跳声更大。

    他不知道老虎有没有追来，只是拼命往前跑。

    

    顾珩倒也没撒谎，去阿勇那儿把几把卡壳的枪修好了。阿勇还给了他一把作为酬谢。

    雨下的最大的那阵，他已经回木屋了，

    灶台的罐子里炖着鱼塘，顾珩的眼里有些不安，他说不清是从何而来。盯着鱼汤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

    他听人说少爷去了阿莲家，阿莲家离这里并不远，一定是大雨困住了少爷，少爷在阿莲家躲雨。

    顾珩穿了一件蓑衣，拿上伞准备出门。

    跟着陈羡知出去的几个仆人连滚带爬的跑回来，浑身湿透了，有的甚至连帽子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有个脸色煞白，嘴唇在抖，腿软得站都站不住，直接跌倒在了门前泥地里。

    顾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却没见到陈羡知，他一把拎起摔在泥地里的那个人，问：“少爷呢？”

    没人回答。

    几个仆从对视了一眼，都低着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顾珩捏紧了那个满身是泥的家仆的衣领，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变得很重：“少爷呢？”

    那人看着顾珩，瞳仁一紧。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像哭又像喘的声音：“有有老虎”

    “少爷不知道”

    顾珩松开那个人，甚至没有问第二遍，也没有骂那些丢下主子，自己逃回来的人。

    “少爷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那边”

    好在几个人都指的是一个方向，顾珩跑进雨里，大雨砸落在他的身上，泥水溅了他满身。

    荆棘、树丛刮在他的胳膊上、脸上。他似乎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冷。

    他只知道陈羡知一个人在林子里，林子里有老虎。少爷一个人，他有没有躲好？有没有受伤？

    少爷平日里就最怕打雷了，何况是这样风雷交加，还有老虎的树林里！

    “少爷！”

    “少爷！”

    顾珩声嘶力竭的喊着，喊声被雨水一点一点的吞没了。

    “陈羡知！”

    “羡知！”

    “知知！”

    他什么都喊了。

    昏沉沉的林子里没有回应，只有雨，只有雷，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嗓子几乎喊哑了，无助地向林子四周看去，下着雨的地上泥土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树根上。他顾不得疼，他只是隐约闻到一股血腥味，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少爷乖，吃药

    陈羡知跌了一跤，枯枝上的刺扎在腿上，疼的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把腿从泥水里拔出来，一步一步的挪动着。

    前面有个矮小的杂物房，木板搭的，屋顶铺着油毡布，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会塌陷。

    陈羡知艰难的推开门，这屋子大概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一股子霉味迎面扑来，里面只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

    他关上门，靠着墙面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雨水打在屋顶上，像是无数颗小石头子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十分清脆。

    陈羡知靠着墙，挽起裤腿，想要处理伤口，但咳嗽是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塞了，接着一连串压不住的咳出声来。

    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闭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在抖，腿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

    雷声轰隆隆的从头顶碾过，木板房跟着震了一下。大风掀开屋顶油毡布的一角，雨水从缝隙里灌了进来。

    陈羡知感觉吸进的空气越来越微弱，他的嘴唇抿的紧紧的。

    眼前陡然一黑，也是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里，他从他那张小床上惊醒过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闪电劈开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的惨白。

    他从小就怕打雷，胸口每次都会一阵一阵闷闷的疼。每次打雷，他都会光着脚跑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大卧室，敲敲门。

    里面会传来父亲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父亲坐在床边，母亲靠在枕头上。

    两个人都没睡，暖色的灯还亮着，照着被子上。

    他光着脚爬上床，钻进他们中间，被窝里暖暖的。

    阿爹叹口气，宠溺又无可奈何说：“我们知知什么时候能自己睡觉啊？”

    “阿爹，在打雷。”陈羡知满意的把自己的脑袋放在那两个枕头之间。

    阿娘替他把被子盖好：“知知不怕，爹娘在呢。”

    又是一声惊雷，劈开了眼前的画面。

    夜风凉飕飕的，他看见年幼的他从小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揉着惺忪睡醒，往楼下走。

    “我阿爹啊娘回来了吗？”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灯全亮了，明明是夜里，却把整个大厅照的像是白天。

    他又往下走了几步，他看见很多花，白色的，堆在那里，从大厅摆到走廊。

    接着，他看见了那些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梅姨在，赵叔也在，李德丰也在，他认识的每一张面孔几乎都在。他们有的在哭，有的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陈羡知走下楼，那些白花的中间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阿爹，一张是阿娘。阿爹在笑，阿娘也在笑。

    可那照片隔着厚厚的玻璃，接着有人发现了他，“少爷”

    “快把少爷带上楼去！”梅姨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滴在他的脖颈上，还是温热的。

    李德丰哭天抢地的抱着他：“知儿，叔叔我对不起你啊！”

    “知儿，今天打雷下雨的，路况不好，你阿爹啊娘出了车祸走了”

    “可怜你这么小点儿，怎么办啊？”

    赵叔挡在了前面：“李先生！少爷他才多大点，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在他们的争执里，一声一声惊雷滚滚而来，陈羡知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墙是白的，天也是白的，刺的他睁不开眼。

    旧时的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荡，陈羡知只能听见自己在喘气，很急，很快。

    他发病了

    他一直有肺弱的毛病，在雷电暴雨天最容易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