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是他熟悉的中药的味道。

    陈羡知抱着阿橘在玩，顾珩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黑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藏在大海下翻涌着的巨浪，压也压不住。

    “你倒了？”顾珩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什么？”陈羡知心口一抽，抱着阿橘的手都紧了。

    顾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十分的冷：“第几次了？”

    阿橘被吓到了，“喵呜”一声从陈羡知的怀里跳下来跑了。

    “我问你，第几次了？”顾珩的声音又大了一些，他攥紧的拳头的青筋突突地跳。

    陈羡知看着他的眼睛，心虚的把视线移开。

    他想要说是第一次，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根本骗不了阿屿。

    顾珩走到花盆前，蹲下来，用手指挖开那层被药汁洇湿的土，看着这土的深度，他就知道陈羡知不止倒了一碗药。

    陈羡知自知理亏，声音小了下来，含糊道：“记不清了。”

    他小心抬起头用余光打量他。阿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用着力气在忍着什么。

    “这是补药，医生说了，可喝可不喝”陈羡知解释了一句，“不是治病的，是补的。我的身体也就这样，补也没”

    最后一个用字被顾珩凌厉的目光生生逼的咽了下去。

    喝再多补药，他也不可能像其他同学一样肆无忌惮的奔跑、打球、大汗淋漓。

    没有人肯和他组队，他们生怕他磕了、碰了、发病了。体育课上，他只能一个人坐在树下乘凉。

    他天生体弱，他是知道的，什么药也没用。

    争执

    桌上的药已经放温了，顾珩走过去，端起碗，递到陈羡知面前：“喝了。”

    “我等会儿喝。”陈羡知没看他。

    “现在喝。”顾珩的声音比平时沉。

    碗又往前递了递，碗沿几乎碰到他的手背。

    “我说了，等会喝。”陈羡知的声音也沉下来。

    顾珩没有等，他不知道他几天没喝药，只想快点让他把药喝了，他伸手扣住陈羡知的下巴，把他的脸扳了过来。

    陈羡知挣了一下，但顾珩力气太大，他没挣开，碗沿抵在他的唇边，药汁的苦味一下子冲进鼻腔。

    顾珩的拇指压在他的颊骨上，逼他把嘴张开，药汁灌了进去。

    身后是墙，身前是顾珩，他逃也逃不掉。

    这次的药汁比往常都都要苦，被灌进了嘴里，像是小时候他发烧昏迷，阿屿强硬地灌药的那样。

    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淌，滴在白色的衣服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迹。

    陈羡知脸颊烧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很丢人，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被人灌药，被捏着脸颊，像是小时候一样。

    药汁苦涩，呛的他咳了出来，药汁顺着银色的长命锁的滑落。

    陈羡知小时候脚踝上还有一对铜铃，走路的时候会叮叮当当的响。是他娘去寺庙里求来的。听说这叫“留人铃”，说是小孩魂不全，容易被勾走。

    他是被家人拼尽全力硬生生挽留了这么多年，也是被顾珩拼尽全力留了这么多年的，他不允许他有任何损失。

    陈羡知呛的脸上、衣服上都是药汁，小少爷向来矜贵，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一碗药喂了大半碗，顾珩才肯松开他。

    “你满意了？”陈羡知的脸咳的通红，睫毛湿漉漉的。

    顾珩没有说话，他拿了干净的帕子赶紧替他去擦脸上和衣服上的药，他把手伸过去，手指还没碰到，就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你别碰我！”陈羡知的声音在抖。

    顾珩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他红红的，忍着没掉眼泪的眼睛，和脖子上歪了的长命锁，把手缩了回去，垂在身侧。

    “我不要你管！”陈羡知气的发抖，他用了很大力气，一把推在他的胸口。

    顾珩没有躲，随着那股推力，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垂在身侧，看着那双泛红的像碎了的玻璃似的眼睛，心口一颤。

    陈羡知攥着拳头，“你回你的保卫队！你管好自己就行，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操心。”

    顾珩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过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从屋里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越来越远，没有回头。

    陈羡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身影消失。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吹的桌上的纸页乱翻“哗哗”钻进耳朵里，搅得他一颗心乱糟糟。

    阿橘从床底下跑了出来，蹲在他的脚边，叫了一声。

    他低着头看着阿橘，坐在地毯上，把它抱了起来。

    他把脸埋在小猫的毛里，阿橘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包裹住他此刻的落魄。

    过了好一会儿，情绪好像平复了，陈羡知才抬起头：“他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顾珩从花砖楼梯下来，赵叔正躺在一张摇椅上打盹儿。

    赵叔睡眼朦胧，连忙拦住他：“阿屿啊，你去街上给少爷买东西吧？给我带两片膏药贴回来，我这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赵叔，让别人跑一趟吧，我去保卫队。”

    “不是明儿一早走吗？”赵叔摸着后脑勺，他再清楚这两个孩子不过了，这俩孩子不待到分离的最后一刻，是绝对不肯分开的。

    “他让我走。”顾珩沉着一张脸。

    他的眼睛如深潭：“下个月我不一定回来，麻烦赵叔盯着少爷喝药。”

    赵叔看着那双低垂着，不肯看人的眼睛，叹了一口气：“知道了，我会盯着少爷喝的。”

    他大约猜明白是怎么回事？

    “少爷把药倒了？”

    “他不喝就算了。”赵叔叹口气，“那药，是补身体的，不吃也没什么。”

    顾珩站在一棵龟背竹前，脸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执拗道：“他身子弱，能补一点是一点。”

    小时候陈羡知贪凉吃椰子冰碗那次，着实把顾珩吓到了，以至于成了他心底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赵叔比划着：“他那么大一点小娃娃起就喝药，那些个又苦又涩的药，大人喝了都难受。何况是少爷从小喝到大。身子骨却还是弱，不能完全根治。那些人也太狠毒了，给怀孕的夫人下毒，让少爷从娘胎里出来就身体弱。”

    “哎常年泡在苦药里的人，心里也是苦的。他是少爷，有苦也不能说，难免有些脾气”

    顾珩点了一下头，没说自己强行灌少爷喝药的事：“赵叔我走了。”

    不哄

    很快月假又到了，顾珩早早回来了。

    陈羡知不理他，也不和他说话。

    他给他倒水，他不喝。他把饭碗端到他面前，他就把碗推开。

    但少爷至少没让他走，顾珩这么想。

    陈羡知睡了午觉起来，随便拿了一本书来翻。

    他低着头，翻了一页有一页，书页被翻的哗哗作响，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顾珩看着他刚睡醒，头发翘着一缕，他想要帮他梳好，手抬起来，最终又放下来，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

    顾珩回来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他穿着藏青色的保卫队制服，身姿笔挺的站在雕花门外。肩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腰间束着的皮带把腰线收的又窄又利落。

    陈羡知穿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看书，清隽雅致。

    两人一站一坐，隔着一扇开着的复古雕花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像是要上战场，一个像是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

    顾珩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椰丝糖的甜香迅速的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他把糖一块一块码在白瓷碟子里，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似的。

    顾珩把碟子放在陈羡知面前的矮桌上，碟子碰到桌子发出“叮”的一声。

    陈羡知没有抬头。

    顾珩忽然不知道怎么办？少爷一向是温润得体的，他看着他低着头，露在外面白皙的后脖上系着平安锁的红绳。

    “少爷。”顾珩喊了一声。

    陈羡知还是不理他。

    “上个月的事，是我不好。”顾珩把那碟椰丝糖往他面前递了递。

    陈羡知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

    这是他小时候哄阿屿的法子，他记得他教阿屿讲话那次，因为图片上的一只小猪，让阿屿起了应激反应。他塞了一块椰丝糖就哄好了他。

    再之后，他每次喝完药，阿屿都会准时把糖块准备好。

    爱人的方式是从被爱的方式里学会的。

    顾珩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还是椰丝糖，他买了两包，他离开一个月，怕他不够吃，怕他还要生气。怕他没有糖吃就不肯吃药。

    陈羡知肩膀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