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又闷又热，顾珩摘了一片芭蕉叶给陈羡知挡太阳。

    透过碧绿的芭蕉叶，陈羡知的眼睛好奇地往两边瞟，周围有很多他没见过的新鲜玩意，耍蛇的、卖彩釉陶瓷罐的、用竹竿挑着成串的风干菠萝蜜吆喝的

    鼓声和铃铛声把整条街的热气都搅起来，周围的人纷纷围上去。

    是个巡游马戏班，班主是个赤膊的壮汉，皮肤晒得黝亮发黑，他的脖子上挂着好几圈兽牙项链，正用着异地语言招揽着客人。

    他拿着一只横杆，上面站着一只红绿色的鹦鹉，它歪着脑袋，学着班主说话招揽客人。

    小鹦鹉说着：“大家来看一看！”

    陈羡知觉得有趣极了，他从人群里绕到矮棚的旁边。

    那里离动物近，人还少。

    一只老象站在班主身后，象背上驮着一只穿着红色马甲的猴子。

    猴子看见陈羡知手里一包花生糖，眼睛一亮朝着他跑去。

    陈羡知把包装纸拆开，花生糖剥了出来，然后试探地伸出手。

    小猴子飞快地把糖从他掌心里抓走，塞进嘴里，它红红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羡知觉得可爱极了。

    小猴子不知道跑那哪里去了？那只会说话的鹦鹉飞停在陈羡知的胳膊上。

    它有着红绿相间的羽毛，漂亮极了。

    “你好！”

    “你好！”小鹦鹉说着。

    顾珩站在陈羡知几步开外的位置，背靠着榕树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稀奇古怪的鹦鹉、猴子身上，他的目光一直都在陈羡知身上，他敏锐地察觉到班主的目光也在陈羡知身上。

    班主手里敲着鼓，但余光始终注视着陈羡知。

    鹦鹉飞了起来，陈羡知身体往前倾，挂在领口下的一枚亮晶晶的铜牌露了出来。

    那块铜牌是顾珩的，是保卫队身份的象征，上面有保卫队的徽标和编号，他担心出来万一走散了，有着块牌子，陈羡知和其他地区的保卫队至少能帮他联系雾山岛。

    陈羡知从小就习惯了他帮他穿衣服，所以对于顾珩往他脖子上挂了什么，并没有异议。

    那块铜牌原本是藏在衣领下，不该露出来，陈羡知蹲着身子，链子就从领口滑了出来。

    铜牌在阳光下轻轻晃动着，折射着一道细碎的金光，闪闪发亮。

    班主又敲了两下鼓，忽然吹了一声口哨。那只蹲在旁边吃花生糖的猴子耳朵竖起来，爪子伸在半空中，转头看向班主。

    小猴子看了看班主手里的鞭子，又看看陈羡知，跳进人群里。

    它把爪子伸向那一枚亮晶晶的铜牌，陈羡知正在逗那只鹦鹉，完全没有察觉。

    顾珩快步上前，在小猴子的爪子在陈羡知肩膀上伸过去的时候，他一把拽过那根链条，没让小猴子得逞。

    班主的鼓点停了。

    顾珩看向他，只是用着平日在码头查货柜时惯用的不容商量的语气，对班主说：“管好它。”

    班主打了个哈哈，道歉：“猴子不懂事！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客人莫怪！”

    说着用铁链拴住猴子，往回拉了几步。

    陈羡知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枚刻着阿屿名字和编号的铜牌，金属被太阳晒得微温。

    陈羡知把它重新塞进领子最深处，贴近心跳的位置。

    顾珩觉得班主的眼神不对，不像正经卖艺人，倒像在试探什么。

    不过现在铜牌拿回了，陈羡知也没有受伤，他们也就离开了。

    顾珩撇了一眼旁边的甘蔗摊，问陈羡知：“喝甘蔗汁吗？”

    陈羡知点头，顾珩说：“两杯甘蔗汁，不要加冰。”

    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赤着脚踩在木凳上，正拿着一把砍刀削甘蔗皮。

    他一边削，一边和旁边卖茶叶的摊主聊天：“听说了吗？顾霆威死了。”

    “谁？”茶叶摊主问。

    “就是那个船王，你不认识？整个南洋岛屿，一大半货轮都挂在他名下的。比皇室还有钱的人。”

    “怎么突然死了？”

    “前几日东洋人的炮艇开进港那天，船王的船队在西贡卸货。东洋人要扣他的船，船王不干。接着两边就对峙起来了。当夜炮艇就开了火，整艘船船都打沉了。”

    男人啧啧两声：“码头上的工人看见海面上漂了一夜的碎木板。可怜船王尸体都没被捞上来。”

    卖茶叶的老头抽着烟，好奇问：“那船王的家产呢？他那些船队、码头、仓库。谁接手？”

    摊主削了几下甘蔗皮，发出意味深长的冷笑：“家产？船王人还没凉透呢！家里两个儿子已经打起来了。大儿子说自己是长子，按照规矩，应该由他来继承。二儿子平时一向得宠，他说手里有船王亲笔签名的遗嘱。”

    男人讲的津津有味：“这老二啊，先就去堵了老大的航道。老大反手就把老二在暹罗的两座橡胶园烧了个干净。两兄弟争遗产争的你死我活，完全不管东洋人还在外海虎视眈眈。”

    “这幸好只有两个儿子，要是有第三个儿子，可不得打的更激烈？”

    摊主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甘蔗汁递给顾珩。

    顾珩微微走神，陈羡知问他：“你怎么了？”

    顾珩摇摇头：“没事。”

    顾珩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没有任何感情，但是听到“尸体还在海上没有捞上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

    两人往前走，马戏班的那只老象用鼻子卷起地上掉的一朵小野花，笨拙地递到陈羡知手上。

    陈羡知被蹭的痒痒，他去看阿屿。阿屿却面无表情，那种面无表情下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叫他看不清楚。

    顾珩说：“少爷，在树荫下等我一会儿，包袱落在甘蔗摊了。”

    陈羡知点点头，他觉得奇怪，阿屿甚少丢三落四的。

    “少爷，站在树下别动。”顾珩又嘱咐了一声。

    陈羡知点点头，他喝着甘蔗汁。

    没一会儿，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让地面都好像跟着震了一下，动物好像比人更警觉，那只停在横杆上的鹦鹉猛地扑棱起翅膀，尖叫着。小猴子也四处乱窜着。

    街道上的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靠港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东洋人打来了！”

    嘈杂的人声里，整条街炸开了锅。

    人群开始奔跑，马戏班的矮棚被撞倒了，那头老象发出长长的嘶鸣，朝着街道另一头狂奔而去。

    陈羡知被撞了一下肩膀，后背摔在榕树上，手里的甘蔗汁掉在地上。

    “阿屿！”

    他被人群推搡着，往一个方向挤。

    “阿屿！你在哪？”

    “阿屿！”他的声音被吞没在人群的嘶吼里。

    远处的码头火光冲天，枪声一阵一阵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烧焦的味道。

    陈羡知被裹在人群里，脚被人踩了好几下，火辣辣的疼。

    耳边的叫声和喊声淹没了他喊“阿屿”的声音。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到他旁边，陈羡知连忙伸出手，抱住险些要摔在地上的婴儿。

    婴儿哭的小脸通红，陈羡知没办法，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扶起妇人，顺着人群的方向往林子里跑。

    “阿屿！”他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的喊着。

    身后已是一片火光，只有坍塌的房屋和四处奔逃的人群。偶尔闪过的炮火，将昏沉沉的林间照的惨白。

    顾珩逆着人群，用手臂挡开撞过来的人。他一步一步往榕树的方向挤。等他终于挤到榕树下，树下已经空了，陈羡知不在，地上掉了一瓶甘蔗水，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人群都已经跑了，只有马戏班的班主在找他的鹦鹉。

    顾珩看到站在榕树上的那只小猴子，小猴子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

    顾珩伸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个圆圆的东西，那块铜牌。

    动物的嗅觉和方向感要比人灵敏，何况那还是一只受过专业训练的小猴子。

    “班主，猴子借我。”顾珩把口袋里的钞票都塞给班主。

    说着就跟着那只猴子往前跑，小猴子从屋脊往树冠上跳跃。

    它在空中就闻到陈羡知口袋里没剥完的那半包花生糖的味道。

    树林里的脚印变得杂乱无章，无数逃难者的足迹混在了一起。

    光线昏沉，顾珩一边走，一边仔细辨认着。小猴子蹲在大树的横枝上，一只手攥着树枝，一只手抓住一块铜牌。

    陈羡知正帮妇人抱着那啼哭的小婴儿，脖颈上的铜牌被人拽起。

    他抬起眼，发现是顾珩和小猴子，他把孩子交给妇人，一把扑过去抱住了顾珩：“阿屿，还好你没事。”

    顾珩从陈羡知的口袋里掏了一块花生糖递给小猴子。

    那一晚尖叫声和炮火声混响在一起。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华侨大酒店门口，酒店白色的外墙已经被炸塌了一角。大堂里满是玻璃碎屑。前台没有人，只有一盏歪倒的台灯在角落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