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小心的擦干净，陈羡知睡的很熟，大概是感受到被碰触，他在梦里轻哼一声，但没有醒。

    擦完身体，他握住他的手指，刚才陈羡知在迷糊中用手碰到过他，指尖上也沾了一点。

    全部擦好后，他拉起薄薄的被子给他盖上，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只是一个宁静的乡间夜晚。

    没有那杯花茶，也没有明日的离别。

    顾珩把水桶的脏水倒进河里，却不敢进屋了。

    他靠在竹楼的竹子上，迎着月光伸出手。

    他刚刚就是用这只手。

    顾珩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自己的额头，很久都没有动。

    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涌了上来，少爷那日咬牙切齿的作呕：“阿屿，男人和男人好恶心。”

    少爷会恶心他这只手吗？

    少爷以后看到他会想吐吗？

    顾珩不敢再想。

    

    乡野间的鸟儿传来啼叫声，陈羡知动了动眼皮，眼皮沉的像是灌了铅，他感觉浑身的骨头又酸又软。

    他躺在那张竹床上，侧身看到桌上那壶花茶，花了几分钟，他才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好像喝了一壶花茶，然后就开始喊热，阿屿拿湿毛巾给他擦，可是还是热，阿屿身上是凉的，他去抱他，后来阿屿也变热了

    再后来，他感觉有些痒，让阿屿给他挠痒。

    从后背挠到大腿，然后是

    陈羡知的思绪在这里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像是电影院里被剪掉的胶片。

    他好像凑过去，想要寻求拥抱。

    他好像抱紧他，好像亲了他。

    嘴唇碰到的那一瞬间，陈羡知眼前一片空白，他猛的睁开眼睛。

    他到底对阿屿做了什么？

    难道他真的亲了阿屿？

    阳光从竹床照进来，把那张竹床照的金灿灿的。

    他的衣服整齐的叠放在床上，陈羡知拿起来闻了一下，是新洗过的味道。

    难道阿屿晚上帮他洗了衣服。

    陈羡知把脸埋进掌心，是那杯花茶才让他那个样子的。

    阿屿会不会觉得他和李绍元这种人没有区别？

    会不会讨厌他？

    竹楼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陈羡知立刻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慌乱的穿好衣服。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屿。

    外面传来的是郑阿九的声音：“陈少爷，船还有一个小时就开了，我们得去码头了。”

    陈羡知点点头，郑阿九给他一个面包，然后帮他拎行李箱，解释了句：“阿屿一早去票贩子那里看有没有船票了，暂时回不来，陈少爷你先跟我走，别误了开船。”

    陈羡知回过头看了一眼小竹屋，那只大象站在吊桥上，鹦鹉停歇在门口，小猴子在树上晃荡着。

    他没有看到阿屿。

    码头上人挤着人，陈羡知站在那儿找着：“阿屿在哪里找票？”

    明明尴尬不想见他，可是离别之际，最想见的还是他。

    郑阿九只是摇摇头，这里人山人海，哪里找得到？

    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贴在胸口的铜牌，是阿屿在保卫队身份的牌子。

    那块铜牌被他的体温捂的温热，贴在他的心跳的地方。

    郑阿九把一个布包塞给他：“几块米糕，拿着路上吃。阿屿让我给你的。”

    如今在战乱的情况下，米糕这种物资实在是难得。也不知道阿屿是费了多大力气弄来的。

    船员在舷梯旁边，不耐烦的喊：“上不上？不上就开船了！”

    郑阿九把他往舷梯上推了推。

    陈羡知被拥挤的人群挤上了船。

    他跑到栏杆边，往栈桥上看。

    郑阿九朝他挥了挥手。

    船身轻轻一震，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船离岸了，他看着码头一点一点的后退，栈桥上的郑阿九越来越小，栈桥上的人都变得越来越小，脸庞都变得模糊，他找不到阿屿了。

    岸边的水椰林也变得模糊，陈羡知双手攥着栏杆，浪花翻涌。

    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很难过。

    自从阿屿来到他身边，他们形影不离的长大。后来到了保卫队，他和阿屿一个月见一次，现在呢？

    阿屿到底能不能像他答应他的，两个星期回到他的身边。

    明明他们拉过勾，可是他的一颗心还是随着海浪推起又落下。

    为什么人长大了，分离的日子就越来越多了？

    少爷的等待

    转眼间，回到雾山岛已经快两个月了。

    陈羡知每天傍晚都会去码头边上等着，一艘一艘的船到港，他的眼睛会亮起来，在从舷梯下来的人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睛又暗淡下去。从各个岛屿的船从一艘一艘的来，又一艘一艘的走，始终没有带来他想见的人。

    他站在栈桥最边上的石柱边，阿屿以前巡逻时总是站在那里。

    码头上的人最早还客气的和他打招呼，“陈少爷来了。”

    “陈少爷又来等阿屿了？”

    后来陈羡知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大家心里都有数，阿屿多半是死了，也就不再问了。

    赵叔手里的报纸都捏皱了，急匆匆的去找他。

    “少爷你看看这个。”

    陈羡知接过去，展开，报纸头版上印着大字，“狮城告急，寇舰已至海峡北口。”

    旁边配着模糊的照片，像是从船上拍的，烟、火，和看不清轮廓的城市。

    东洋人的舰队已经过了狮城，雾山岛也不再是世外桃源。

    熟悉的老街道乱了起来，店铺噼里啪啦地关门落板，他和阿屿常去的书店、他和阿屿常买的娘惹糕、他们悄悄吃过的烧烤摊全部都和阿屿一样消失了。

    满大街上都是扛着行李往码头上跑的人，小汽车的喇叭声和人力车的铃铛声混在了一起。

    孩子不知道怎么了的哭声，大人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陈羡知逆着仓皇奔逃的人群，从码头回到家。

    赵叔手里拿着一封电报和一沓文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少爷，不能再等了。”

    “可是阿屿还没有回来”陈羡知说。

    赵叔把电报塞到他手里，上面只有一行字，“雾山岛三日后封港，最后一班游轮明晚起航。”

    陈羡知攥着电报，没有说话。

    赵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少爷太年轻，有些话他没法说。

    乱世就是这样，人和人一旦分开，也许就是一辈子。

    塔曼安岛战火纷飞，阿屿是被困在那里了？还是死了？

    赵叔不敢和少爷谈这样现实的事情。

    有些话没说出口，还有一个念想。

    一旦说出口，却不知如何面对？

    “少爷，剑桥的录取通知已经到了，咱们先去欧洲念书等过些年，太平了再回来”

    “船票我给阿屿留了一张，如果他回来，他一定能上船去欧洲找你的”

    赵叔眼里的陈羡知还是当年的小孩子模样。

    谁又忍心去伤害孩子的期待呢？

    何况，陈羡知已经失去了太多。

    失去阿爸阿妈，失去健康的身体。

    失去最好的玩伴，现在连从小长大的家园也要失去了

    “阿屿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陈羡知抬起头，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栋中西合璧建筑的陈家小洋房，这栋李德丰想法设法想要困住他的地方。

    他因为阿屿，他曾翻墙爬树离开过这栋小洋房。

    现在真的要走了，心里只却不是滋味。

    三层的洋房矗立在暮色里，本地的骑楼风格与传统的中式风格相结合。房子里是从欧洲运来的彩色西洋花砖，门廊的柱子被海风侵蚀出了细细的纹路。

    家里的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巨大的绿色龟背竹随着风扇轻轻晃动。

    赵叔递来一张船票，上面写着阿屿的名字：“这年头，船票比黄金还贵，少爷帮阿屿放到他找得到，别人却找不到的地方。”

    陈羡知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他沿着客厅、走廊、餐厅走过，抬起头看到家里那块“通商四海”的牌匾。他们陈家最早以跑船起家，现在做到了雾山岛最大。

    楼梯的转角挂着阿爸阿妈的遗像，黑白照片里两人穿着马甲、洋裙，温柔地冲着他笑。

    他在遗像前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走到卧室，他的重要东西已经都被赵叔收到了行李箱。

    他把桌上阿屿送的望远镜塞进行李箱里。

    陈羡知四处看了看，把船票放回信封里，他沿着碎石小路走到后院的花圃。

    一阵晚风从庭院深处吹来，裹挟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香气。

    那股子清冽中带着馥郁，奶油一般的甜香。又是一年花期，他的晚香玉开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