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元没接话，瞥了他一眼：“你这几年在狮城混得不错，听说你跟了船王？”

    阿坤笑笑，给李绍元递了一支烟，语气里是不掩饰的得意：“李少爷消息灵通。我在新船王手下做了三年，码头上的货仓，暹罗湾的货轮，狮城的仓库都管过。”

    李绍元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白雾在狭窄的走廊散开：“你去雾山岛做什么？”

    “船王让我过来，说是有些事情让我来办，具体还没交代。”阿坤说

    李绍元试探着：“这几年我一直在欧洲，没怎么关注群岛的事。听说新的船王年纪不大？”

    “岂止不大。”阿坤左右看了看，虽然走廊里只有他们几个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船王才二十三岁，比我还小一轮。但是李少爷，我跟你讲，这个人，天性凉薄、狠戾果决，千万别惹，狮城没一个人不怕他的。”

    李绍元取出皮夹，塞了一大把钞票到阿坤怀里，低声说：“阿坤，帮我办件事。”

    

    邮轮继续向着南方航行，雾山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甲板上的旅客比之前多了不少，有人是因为离家近了，越来越期待。也有人是赶着到港之前多看一眼这片海域。

    这是整个南洋航道最美的的航段，蔚蓝色的海面宽阔，岛屿星罗棋布，飞鱼从浪尖上掠过。

    陈羡知正认真看着，甲板上的小孩忽然喊了一声：“快看那边！好大的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陈羡知也转过头。

    海平面上，一艘黑色的货轮从西北方向驶来，船身巨大，比他们这艘邮轮还长出一截。船舷被漆成了黑色，烟囱上刷着一个暗红色的徽标，远远望去，像是一团烧在船顶上的火。

    是船王家族的标志。

    那艘船一直跟在他们身后，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像是一头在海上巡弋的巨鲸。

    甲板上的旅客纷纷凑到船舷边，见多识广的老人一拍大腿：“那是船王的船！”

    “整个暹罗湾航线，能造出这般规格巨轮的，仅此一家。”

    “船王？哪个船王？”从国外回来的旅客疑问。

    “还有哪个船王，就是那个暹罗湾的霸主。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把整条航线吞了的年轻人。我走这条线走了十几年，这几年但凡挂着船王旗的货轮，海盗见了都绕着走。”老人说。

    旁边的几个旅客好奇起来：“这船王这么厉害啊？他不就是就是接手了老船王的遗产吗？”

    老人摇摇头：“这位少爷，你在国外呆久了，不知道内情。这可不是接手的遗产，而是抢到的遗产。”

    “老船王死了，大少爷和二少爷打的你死我活，最后上位的，是三少爷，是个私生子。”

    旁边的人围上来：“老船王倒是有不少风流债？”

    关于船王家的隐秘传闻，天生就引起大家的好奇心。

    “传言他杀了长兄，囚禁了次兄，凭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顾家的旧局。”

    “五年前老船王骤然离世，顾家两个儿子打得火热，偏偏一个从小见不得光，蛰伏多年的私生子，一朝出手，抢了下来。”

    “传言他相貌丑陋，性格阴翳。短短两年，就瓦解了内部的元老势力，切断海外隐秘资金链，收编了几十条航线。顾家原本的那两位少爷的资产瞬间崩盘。他这个人下手决断，狠戾到了极点，一点情面都不讲，只论胜负归属。”

    “这几年，他把顾家偌大的航运帝国攥进掌心，如今南北航运市场，只要这位新船王一声令下，整个产业链都要跟着震颤。上流圈子人人避之不及。他是个私生子，自小活在阴沟和冷眼里，没有任何恻隐之心，只有骨子里的狠戾和凉薄。到如今，他权势滔天，招惹他，就是自取灭亡。”

    众人望着那艘漆黑的巨轮，再无人敢高声议论。

    那艘巨轮却始终跟在邮轮后，有人觉得背后阴沉沉的，嘟嚷了一句：“真是见了鬼了，那艘船怎么跟了我们一路？”

    “难道是谁得罪了船王？”

    “各位旅客，前方到港雾山岛，请收拾好行李，准备好下船。”

    听到消息，旅客们急匆匆开始收拾行李。

    陈羡知准备回舱房，走廊拐角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棕色皮箱，大概是赶着下船，撞了上来。

    小皮箱险些脱手，陈羡知眼疾手快地帮她托住了箱底，又弯腰替她捡起了落了一地的生活物品。

    女人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轻声向陈羡知道了谢。

    “先生，衣服弄脏了，抱歉。”女人轻轻帮他拍掉衣襟的灰尘，她的手不经意碰到了他外套的口袋。

    她是个惯偷，手指一勾，一个皮夹就从西服外套落到了她的怀里。

    “多谢先生，多谢。”女人匆匆抱着行李箱离开。

    陈羡知收好自己的藤箱准备下船，为了防止有人逃票，下船前还有最后一次查票。

    “先生，请您出示船票。”

    陈羡知往口袋里一摸，却没摸到自己的皮夹。他蹲下来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

    叠好的衬衫、几本书、一些药他翻遍了也没找到自己的皮夹。

    “先生，船票。”洋人乘务员穿着制服，礼貌而冷淡。

    陈羡知站在舷梯口，身后排队的旅客不耐烦地探头张望。

    “我的船票丢了，但我确实是买了票的，头等舱，从伦敦到雾山岛。”

    乘务员冷冷的：“抱歉先生，没有船票不能下船。您需要补票。”

    陈羡知丢了皮夹，身上分文无有，赵叔带着人提前回了雾山岛收拾家里，跟着他身边的那个小仆因病没有上船，整个船上除了李绍元，他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不是想逃票啊？”后面排队的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一堆人等着，陈羡知微微有些窘迫，像在剑桥被老师点名读莎士比亚读错了重音的时候。

    听见有人逃票，阿坤带着两个小弟到舷梯口。这艘远洋的船，顾家也有股份。他们在船王手下做事，来管，也是应当。

    陈羡知站在一旁，不挡着其他旅客下船。

    阿坤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把烟拿下来：“丢了？头等舱的票可不便宜，你说丢了就丢了？我看你长成这样，可别是混上船的吧？”

    后面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探过头去看热闹。这艘船驶向远方，到雾山岛的乘客并不多。

    陈羡知后背挺直，平静的目光落在阿坤脸上，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我买了票，从伦敦到雾山岛，你们可以查乘客名册。我的名字是陈羡知。”

    陈羡知的皮夹正躺在阿坤口袋里，阿坤挑起眉：“没有查名册的道理！补票吧！”

    “我皮夹丢了，但是我家管家应该在码头等我。下船之后，我让管家送上来，或者你们随我去取。”陈羡知说。

    阿坤本就是来找茬儿的，往前迈了一步：“这位少爷，你说的倒是轻巧。补票是小事，但逃票是大事。船上的规矩你懂不懂啊！逃票要交十倍罚金！交不出，我只好把你交给船王处置。”

    “这不是不讲道理吗？”陈羡知严肃说。

    “这条航线是船王的，规矩自然是船王说了算！”

    阿坤悄悄给人群里的李绍元使了个眼色，李绍元给了钱，让他来做这个坏人的。这时候这个漂亮少爷走投无路，就只有去找李绍元求助。

    陈羡知他刚要开口，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最佳出场时机。

    “出了什么事情？”李绍元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他看了一眼陈羡知，又看向阿坤。

    阿坤撇撇嘴：“这位少爷没票，按照规矩要补十倍票价。”

    李绍元皱了皱眉，陈羡知的眸子清冷明亮，没有丝毫畏惧，看着不像有一点要求助他的样子。

    他瞪了一眼阿坤，明显是阿坤对陈羡知的吓唬还不够。

    阿坤收了李绍元的钱，自然要帮他把事情办好。

    他呵呵笑了两声，伸手要去摸陈羡知的脸，陈羡知躲开了那只手。他扬扬下巴：“没钱是吧！我看你长得还不错，留下来给我们船王当媳妇儿吧！我们船王还没娶，我看你正合适。”

    陈羡知的手指蜷进掌心里，指甲掐着肉。

    一边是相貌丑陋、性情恶劣、杀了大哥、囚禁了二哥、吞掉了整个船队，人人畏惧的霸主。

    一边是“温和有礼”的李绍元。

    少爷是船王的客人

    李绍元眼神温和：“羡知，你不肯跟我说话没关系，但是你不能不上岸吧？”

    他拿出皮夹，准备开始数钞票：“羡知，求我一句，没那么难。只要你开口，我就帮你。”

    “你就说，好哥哥，帮我补一张船票好吗？”这样卑微祈求他的陈羡知，这样讨好取悦他的陈羡知，他在梦里幻想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