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的思绪从李绍星身上收回，他兴致勃勃地同他说起方才海面的霞光。

    

    开庭的前一天傍晚，陈羡知独自去了工地，他远远看着那栋没完工的大楼，沿着工地边缘走了一圈。

    盖整个雾山岛最高的建筑，是他阿爸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愿。

    他捡了一块碎砖在手中把玩着，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他手中的地契因为污渍不被承认，土地局的备案消失，王家的那份地契被打点的真假难辨。

    他拿不出备案，也拿不出原件，律师说胜算很低。

    他把向船王许愿的机会给了拉斐尔王子，就想过会失去他家地皮的后果。

    树枝间漏下几道光斑落在他身上，他想，要是阿爸在，阿爸也会做这个决定的。

    不能再起战争了，雾山岛禁不得炮火连天了。

    “阿爸，如果明天我输了，你别怪我”他小声说。

    次日一早。

    顾珩陪着陈羡知去了法庭，那是一栋米白色殖民地式建筑，廊柱高大，很是气派。

    开庭前半小时，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李德丰和李绍星坐在了那儿。

    李德丰用着慈爱的语气，关心的问着：“哎呦，知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过了今天，这案子也就结了。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多休息，别为了这种事浪费心神。”

    “不过知儿，你放心。盖房子这件事，狮城王家会和我一起盖的，等盖好了，叔叔第一个请你来参观。”

    陈羡知就知道，狮城的王家突然惦记上他家的地皮，肯定有人从中作梗。

    李绍星叉着腰：“我说三弟啊！你别这么愁苦着一张脸。你本来有个机会的，前几日船王晚宴，你要是向船王许愿，没准能得到地契。可是你偏偏要去帮那个无权无势的王子。你难道指望那个王子能帮你啊？”

    拉斐尔王子确实说过，会尽全力帮他。但是土地局都说原始地契不见了，陈羡知并没有抱有太大希望。

    很快人已经到齐了，李德丰坐在旁听席里眯起了眼睛。

    法官他买通了，土地局的人也买通了，狮城王家有权有势的，这官司陈羡知根本没法打。

    屋顶的铜制电风扇悠悠地转着，法官是个带着圆框眼睛的英国人，他翻完了最后一页呈证材料。

    “本庭认为。”

    英文从他嘴里缓缓说出，“原告陈家未能提供足够的产权登记证明。土地局正式回函确认该地备案遗失。因此，本庭宣告——”

    法官马上要念出狮城王家的名字，坐在旁听席上的赵叔，沉默着擦了眼角的泪珠，老爷留下的东西不多，少爷又在战争里把一大半财物捐了出去。现在失去这块地皮，少爷很难将陈家的生意东山再起了。

    李德丰喝了一口茶，笑纹已经蔓延到眼角。

    陈羡知从容地坐在那里，他在人群里看到阿屿向他投来坚定的目光。

    法官正要宣判，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而急促。

    “让一让！”

    “让一让！”

    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涂着玫瑰红的口红，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一声的响声。

    土地局的人自然认得出这是谁？

    这是土地局局长的女儿，林曼曼。

    “法官大人。”林曼曼走到法庭中央，把文件袋往呈证台上一放。

    法官从里面拿出文件，是土地局原始的地契文件，编号、年份产权人，都清清楚楚。

    法官重新带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林曼曼找到藏在人群里的顾珩，又看向端坐在原告席上的陈羡知。

    顾珩让她派个人送来，她偏偏亲自来一趟，就是为了一睹这位陈少爷的风采。

    那位船王捧在手心里的人。

    陈羡知只觉得林曼曼在看她，回以一个礼貌的感谢微笑。

    林曼曼侧过身，阳光落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她露出一丝笑，又很快隐没了。

    少爷的拒绝

    “本庭宣布——该地块所有权归陈羡知所有。”

    “恭喜陈少爷，恭喜陈少爷。”身边一群人道喜。

    李德丰猛地从旁听席上坐起来，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发出重重一声响。

    众人回头去看那响动，李德丰脸色铁青，他只是紧紧盯着陈羡知。

    陈羡知微微抬起下巴，逆着满堂的哗然和日光，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李德丰、狮城王家的人、土地局的那位科长。

    “法官大人！”陈羡知开口，清朗的声音压住了满堂嘈杂。

    “既然土地档案完好无损，我恳请法庭以伪证与伪造地契追究被告方责任。今天，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

    这话说完，李德丰眼底的寒意瞬间转变成了忌惮，居然被这小子反将一军。

    从法庭出来，陈羡知小跑了几步追上要离开的林曼曼，他客气的道谢：“林小姐，多谢。”

    “陈少爷。”林曼曼站在阳光下，转过身，看向人群里的顾珩，“陈少爷，有人托我告诉你，你的东西，别人一样也抢不走。”

    “林小姐，请问是？”

    林曼曼只是勾唇一笑，不再说话。她踩着高跟鞋从人群里消失。

    陈羡知回过头，第一眼就去找阿屿。

    像小时候一样，顾珩总是站在他身后。陈羡知几步小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分享喜悦：“阿屿！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陈羡知欢喜地抱住他。

    他主动地牵着顾珩的手往家里走：“土地局送来了地契原件，你知道是谁帮的忙吗？”

    顾珩顺着他的话：“谁？”

    “应该是王子殿下！”陈羡知得出结论，他看着法庭外的巴洛克石柱，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感激，“土地局和殖民政府走得近，这个时候，大概也只有他能找到局长千金，帮我找到被藏起来的原始档案。”

    “何况之前，我把向船王许愿的机会给他了，他说过会倾尽全力帮我拿到地契的。”

    顾珩没有接话，脸上淡淡的。

    陈羡知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商店：“阿屿，你说我们要送什么谢礼给他？”

    顾珩依旧没接话。

    船王借船的速度很快，陈羡知礼物还没有送出去，拉斐尔王子连夜就离开了雾山岛。

    陈羡知看着海面感慨：“看来只有另找机会给王子谢礼了。”

    

    开庭之后，雾山岛的风仿佛都变得轻快了。

    工地恢复了做工，陈羡知有时和顾珩去种植园，有时在家里看账本。

    有时候，坐在后院的花圃边，两个人也没说话，只是听着菠萝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的响。莫名地对视，莫名地便笑起来。

    陈羡知去完工地回来，刚拐进陈家洋房的小巷，就见一个人站在铁门外。

    他第一眼没认出来，那人比从前黑了许多，像是在烈日里晒脱了一层皮。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些礼物。

    是很久没见到的李绍元。

    李绍元嘴角往上，露出一个像是旧相识的笑容。

    “羡知。”

    陈羡知见到他，立即多了几分戒备。

    李绍元冲他笑：“羡知，我刚从好望角回来，给你带了一些当地的好东西，有鸵鸟蛋、干果”

    陈羡知连一贯的客气礼貌也没有，只是闻到他身上海风的气味，莫名觉得恶心。

    李绍元把拎着礼物的手伸过来，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是少年时，陈羡知用刀子划上去的。

    一想到这只手曾经拉开他帐篷的拉链，曾经摸过他的脚踝。

    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又再一次的涌了上来，像是有人把一块又湿又丑的抹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拿走！”陈羡知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李绍元提着箱子追过来，陈羡知猛地抬手，一把打翻了那个藤编箱子，箱子摔在石头上，里面的干果掉了一地。

    “羡知，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不知道吗？你的礼貌呢？你的教养呢？你不是绅士吗？”李绍元站在那里，反问他。

    “我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心意，我会对你好的。”李绍元执着道。

    陈羡知冷笑了两声：“你送的东西！我恶心！你这个人！恶心！你听清楚了吗？”

    “我恶心！”

    陈羡知跨过地上被踩脏的羊毛披肩，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铁门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把李绍元和他那箱子特产全部关在了外面。

    顾珩是在中秋节的前三天去取那盏花灯的，他找了老街上一个糊灯笼的老师傅做的。

    灯取了出来，六角形的，上面绘着晚香玉，十分精巧。不敢想点灯之后，该有多漂亮？

    老师傅让他试试。

    顾珩抬手拒绝了，这么漂亮的花灯，亮灯的第一眼该给少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