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用左手拿着勺子喝着冬瓜汤，桌布下右手朝着顾珩伸过去。

    他温热的指尖刚刚碰上他的手掌，顾珩立刻便有了反应。

    他手指微微展开，反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

    宽大的手掌将他整只手裹在了里面，十指相扣。

    陈羡知的心颤颤巍巍一跳，左手舀着汤的勺子也打着颤，笑意从嘴角溢出来。

    热气腾腾的桌布下，甜蜜又刺激。

    梅姨又端了两个菜过来，见着陈羡知只是拿着舀着面前的一小碗汤喝，也不动筷子吃饭。

    她无奈：“少爷都多大了？还不肯好好吃饭？”

    梅姨又问：“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

    “不是，不是。”陈羡知连忙说。

    梅姨回忆起往事：“说起来少爷小时候不肯好好吃饭，都是阿屿喂的呢！”

    陈羡知听到这话，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冲着顾珩笑。

    顾珩明白他的意思，用筷子把鱼刺剔除了，再递到陈羡知的嘴边。

    陈羡知张嘴，就着他的手把那勺鱼含在嘴里。

    梅姨在旁边慈爱的笑起来：“看着你们，总像是长不大似的。”

    陈羡知在桌下紧握着顾珩的手，整个身子都往他那边靠过去，顾珩就这么喂他。

    ……

    月底，是陈羡知去种植园的日子。

    他安排了一批老树翻种的事情，就和顾珩在田野里走着。

    风从林间漏下来，把树梢吹的沙沙作响，像是有人低声说着悄悄话。

    陈羡知十分自然的牵着顾珩的手，迎面吹来的青草味道的风都是轻快的。

    两人路过半坡上一座很小的土地庙，陈羡知把刚才在路上摘得一小捧野花放在了石案上。

    这土地庙有些年头了，附近的人都拜它。

    “阿屿，我们也拜拜。”陈羡知说。

    两人并肩走到供桌前，一同俯身，指尖相扣。

    顾珩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起誓”

    陈羡知打断他：“阿屿，要说名字的。”

    顾珩微微凝眉，报的是假名字，说的是真心话。他想，这名字是少爷取的，也不算假名字。

    “阿屿在此起誓，此生永远爱陈羡知，护着陈羡知，陪伴他左右，风雨同舟，永生不负。”

    陈羡知拜了拜，声音清亮且郑重：“陈羡知在此起誓。此生永远爱阿屿，年年岁岁，心意永不更改。”

    一阵清风刚好在这个时候吹过，把石案上的小花吹得轻轻摇动，像是土地公公点头似的。

    

    从种植园回来，到西街，陈羡知想要买布匹做纱笼，那是峇峇娘惹的传统服饰，类似筒裙一样。

    陈羡知正认真挑着，不知道李绍元什么时候也进了店铺。

    “羡知？”李绍元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他。

    陈羡知没反应，只是把挑好的布料往柜台上一放：“老板，我要这两匹，结账。”

    老板刚要去算账，李绍元横插一句：“慢着！这匹布我也看上了！”

    “二位少爷可真是眼光好！要是用来做纱笼，整个雾山岛，都没有比我这的料子更好的了。”

    陈羡知转过头，对上他笑嘻嘻的眼睛，只觉得厌烦，他不想和他纠缠：“让给你。”

    陈羡知转身就要走。

    李绍元追上来：“我送给你也成，只要你肯收。”

    “听说你那个小仆回来了？你就这么不爱搭理我吗？”

    “和他说话笑嘻嘻的，和我说话就冷着一张冰山脸？”

    顾珩去给陈羡知买甘蔗水，刚过来，便看见李绍元苍蝇似的黏着陈羡知。

    李绍元心里的妒忌漫了出来，陈羡知既然讨厌男人，他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穿，让他知道那个阿屿对他又存着什么心思？

    李绍元冲着顾珩：“你也只敢站在门口，当一条看门的狗！你喜欢他！你敢说出口吗？”

    顾珩一手拿着甘蔗水，一手极自然的握住了陈羡知的手，十指相扣。

    不用说任何话，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李绍元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几乎是气疯了。

    陈羡知是眼睛瞎了吗？在他李家大少爷和一个小仆之间，选择了一个小仆。

    他是哪里不如这个小仆？

    顾珩牵着陈羡知的手去买娘惹糕，李绍元追了上来，他步子急切。

    他的脸被嫉妒烧的扭曲，狠狠冲着陈羡知骂道：“陈羡知，你也就配和这种货色在一起！”

    李绍元的声音又高又尖，像是要把路人们都吸引来听。

    既然得不到，那他就把一切都毁掉。

    李绍元冲着顾珩，像是要把半辈子的脏话都泼出来：“你以为他干净吗？他早就被人碰了！”

    “五年前，在帐篷里。他就那样躺在里面，睡衣卷上去，也没怎么反抗。”

    “哈哈，你现在这么宝贝得不行，其实也不过是我碰过的人！”

    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窃窃私语着。

    李绍元抬起下巴：“现在我玩腻了，赏你了！”

    五年前？顾珩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五年前陈羡知生日那天，突然在盥洗室里呕吐不止。李绍元那天送了他一本恶心的书，故意来恶心他。

    陈羡知红着眼睛，告诉他：“男人和男人真恶心。”

    顾珩觉得自己真该死，他当时居然不知道陈羡知怎么了？

    他那时候还以为陈羡知是因为厌恶他，知道了他肮脏的心思，讨厌他的靠近。

    他还记得那时候李绍元的带着手套，手上有疤，应该是陈羡知划的。

    陈羡知这样的性子，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他那时候也迟钝，根本摸不着头脑。

    直到今天，李绍元当着整条老街的面，把那个夜晚撕开给他看。

    李绍元碰过他？用他的手把他心底最干净、最柔软的地方弄脏。

    顾珩不知道陈羡知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不敢想。

    顾珩面对陈羡知的温柔笑意尽数消散，深邃的眸子骤然覆上一层阴翳。

    李绍元还没见过这样的阿屿，顿时心口一颤。

    顾珩一把扣住李绍元的衣领，力道大得让对方根本挣脱不开：“跟我过来！”

    他半脱半拽，直接把人拽到了旁边昏暗的窄巷里。

    顾珩猛地把人掼到了斑驳的砖墙上，紧接着一拳就挥了下来。

    拳头重重地砸在李绍元的脸上，痛的他闷哼一声。

    他曾经揍过李绍元一次，只当他给陈羡知送乱七八糟的书，没想到他竟然给陈羡知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心理伤疤。

    李绍元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怎么，生气了？”

    “你那么宝贝的人，脏了，不好受吧？”

    又是一记重拳落下，顾珩满身怒火：“你趁着他年幼无依，伸手冒犯他。今天你还有脸，往他身上泼脏水！”

    顾珩这些年只用过枪，很少用过拳头。

    沉闷地撞击声在窄巷里此起彼伏，砖墙上落下一些细灰，李绍元的痛呼着：“阿屿！你算是什么东西！”

    “你今天揍了我！明天就别想在雾山岛待着！”

    “我们李家也是有头有脸的！我不会让你有命活到明天！”

    顾珩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是将他摁在砖墙上，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

    “我爹不会饶了你的”

    “你一个小仆，竟然骑到主子头上！”

    一拳接着一拳头落下，李绍元的嚣张嘲讽变成了狼狈的哀嚎，五脏六腑都是痛的，嘴里再也撑住不住刚才的狂妄。

    顾珩眼里只有陈羡知，他咬紧牙关：“他那几年夜夜做噩梦，害怕同性靠近，自我怀疑，都是拜你所赐。你还敢骚扰他？”

    李绍元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上，狼狈地蜷成一团，脸上布满了青紫痕迹，嘴里再说不出恶心人的话，只剩下微弱的痛哼。

    顾珩掌心沾了一点血迹，他垂眸，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眼底的怒火还未褪去，周身裹挟着慑人的寒气。

    陈羡知站在巷子口，方才落在巷子里的每一声闷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自小就被教育少爷应该要怎么样？要有气度和礼仪，不能影响名声。这种恶心的事情只能往心里咽。

    他心里又酸又烫，无人撑腰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顾珩走到他面前，将一身戾气卸去大半：“吓到你了？”

    陈羡知摇摇头，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见阿屿这样打人。

    “你以前说男人和男人好恶心，是在说他？”顾珩问。

    陈羡知点点头。

    顾珩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讨厌我？不是怕我碰你？”

    “不会。”陈羡知。

    顾珩伸出臂膀把陈羡知一把搂在怀里，他只觉得鼻间涌动着一股酸楚：“知知，我是笨蛋。”

    五年前，他们明明在一起的时候，他却让陈羡知陷入了一个人孤立无援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