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握着瓷杯的手微微收紧，杯壁上传来一阵温热，他坐直身体。

    沈其白凑过去一笑：“我瞎举例的。被我说中了？你们还柏拉图？知知，你们是生理性喜欢。”

    杯中的咖啡微微晃动。

    “不是所有的亲密都是冒犯。”沈其白继续说，“如果心甘情愿，或许你可以尝尝那种快乐。不必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里。”

    从咖啡馆出去，陈羡知在西街上走着，路过拐角，他进了熟悉的书店。

    “陈少爷来了？”老板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和他打招呼。

    陈羡知礼貌点头，便如往常一样挑选书籍，他顺着诗集的架子慢慢走过去，手指落在几本烫金的封面上。

    那有好多洋文书，有些是战前从英国运来的存货，纸质泛黄。

    陈羡知看到几本书籍上印着很小的英文，《两性生理与卫生》、《婚姻卫生》。

    陈羡知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又慢慢移回来。他蹲下来，抽出一本薄薄的《生理与卫生》，上面有文字，还配了图。

    陈羡知翻了几页，心跳有些快，像是在偷看什么不该看的。

    这些字句平实而正经，似乎把这种事情讲述的坦荡而合理。

    陈羡知犹豫了一会，要不要把这本书放下。最终他还是拿走了，又随手拿了一本《南洋诗歌选集》盖在上面。

    他不给老板看书的封面，只是递了几张钞票：“老板，两本书。”

    所付的钱比两本书多多了，老板疑惑。

    “不用找了。”陈羡知客气的点头。

    太阳还没落尽，阿屿还在码头没有回来，陈羡知去后院的花圃里看他买的新书。

    书页摊开在膝盖上，他一边看着，一边回想着老同学对他说的话。

    看了一会儿，他准备上楼，必经之路是淋浴房。

    那窗户没有关拢，他从缝隙里可以看见浴桶边的轮廓。

    是阿屿。

    顾珩半侧着身，肩膀轮廓在氤氲的白雾里若隐若现。

    他拿着水瓢头也不回地浇在颈后，清亮的水珠顺着肩胛流畅的线条往下淌，漫过紧实的腰腹。

    陈羡知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耳膜里只剩下一颗心鼓鼓地跳着。

    理智记得自己的心理创伤防线，可眼睛却挪不开。

    他清楚这是自己喜欢的人，眼前的景象带来本能的躁动，可心底又悬着一层薄薄的不安。两种感受搅在一起，拉扯得人浑身发紧。

    陈羡知侧身站在那扇窗户后，他心不在焉的想着。

    哗哗的水声停了，顾珩随意披了件松垮的浴袍，衣襟敞开大半，还没系拢。

    湿淋淋的黑发滴着水珠，高大的身影投下沉沉的阴影。

    他也没想到是陈羡知。

    “在看什么？”刚洗过的嗓音带着一些磁性。

    陈羡知手里还攥着那本生理书，慌忙把书往身后偷偷藏。偷看人家，还被抓了个正着，陈羡知尴尬笑笑：“路过。”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陈羡知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沐浴过后的温热湿气。原来阿屿每次从码头回来之后，都是先洗过澡了再上楼找他的，怪不得在他身上闻不到码头上的味道。

    陈羡知能清晰的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刚才缝隙里瞥见的躯体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

    身体一阵发烫，而心底又浮现出一丝怯意，两种感受绞在一起，

    陈羡知想要逃跑，怀里的那本生理册子没抓稳，“啪”地掉在地板上。

    书页摊开，正好停在人体解剖图示的那一页。

    纸上干巴巴的、线条简单的黑白素描，和眼前顾珩温热紧实的躯体形成刺眼的对比。

    陈羡知眼前一黑，一张脸烧的通红，胡扯道：“我在研究画画”

    顾珩瞟了一眼册子：“画人吗？”

    陈羡知窘迫之下，口不择言：“你的腹肌还挺结实。”

    “比这本书上画的要好”

    敞开的袍子松松的挂在肩头，胸膛大半露在外面，水珠还顺着下颌断断续续往下落。

    陈羡知伸出手，他鼓起勇气往他的腰腹位置伸过去。

    发颤的指尖碰到他紧实温热的肌理，触感坚硬滚烫。

    碰到的一瞬间，陈羡知立马收回手。他的耳朵烫的几乎要滴血，

    指尖擦过真实温热的皮肤，并没有预想中的恐慌和范围，心理只有一阵发烫的悸动。

    顾珩缓步弯腰，抢先一步伸手将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看向书的封面。

    陈羡知心口乱跳，幸好那书是英文的。

    顾珩掂了掂手中的册子，还给他：“这个画不清楚，那我给你做模特？”

    陈羡知应了下来。

    回到房间，陈羡知取来纸和笔。

    “我开始画了。”

    顾珩点头，他抬起头，缓缓把上衣脱了。宽阔解释的胸膛完整地展露出来。后背、腰腹，曲线流畅。

    陈羡知坐在那里，不再是刚才在窗户缝隙里，隐隐约约的看。

    阿屿大大方方的给他看。

    陈羡知拿一只炭笔，对着他比了比比例，然后落在纸上。

    为了把轮廓画的准确，陈羡知不得不沉下心仔细观察。他不再闪躲目光，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视线一遍一遍落在顾珩的身上。

    肩线、锁骨、腰腹陈羡知偶尔目光和顾珩相撞，目光飞快的落在纸上。

    顾珩神色坦荡，把手伸向裤腰带，准备一并褪下。

    陈羡知见状，心里一慌，连忙抬眼制止：“不用了。”

    手里那只炭笔差点从指间滑落。

    顾珩大大方方的：“我见过那些西洋人的画，不都是这样的？”

    陈羡知脑海里浮现起西洋人的那些版画，笔触大胆奔放，毫不避讳人体全部的形态。

    “你现在是画师。”顾珩温和的告诉他。

    “可以吗？”

    陈羡知心口乱跳着，那些模特是模特，可是这是阿屿啊！是他的心上人。

    他微微抿唇，点了头。

    得到应允，顾珩的指尖缓缓解开最后的系带，全是配合画师的坦荡端正。

    遮蔽褪去，展露在暖光里。

    顾珩端正坐好，身姿挺拔，四肢舒展，稳稳维持着不动的模特姿势。

    陈羡知抬眼望去，从前看西洋人的画，会抵触恐慌，可是望着眼前的人，只有满心的安全感。

    陈羡知好像明白，令人恐惧的从来不是亲密和触摸，而是恶意与强迫。

    他握着炭笔，不再闪躲，一笔一画，认真描摹着眼前独属于他的那个人。

    炭笔最后在纸上收了尾。

    陈羡知放下笔，手指微微发酸。

    纸上的轮廓已经完整。四目相接，方才作画的理性一点点消失，心里头的那些缱绻一点点蔓延上来。

    陈羡知不再躲避他的视线，他静静看着他一遍遍打量描摹过的身体。

    “画完了？”顾珩问

    陈羡知把画拿过去给顾珩看。

    顾珩披上浴袍，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画得很好。”

    夜色沉沉，顾珩照旧搬来从前的竹床，放在陈羡知的床榻侧面。

    两张床挨的很近，伸手就能够到，但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桌上依旧是开了一盏暗暗的纱笼小灯。

    陈羡知的困意涌上来，他合上眼皮，沉沉坠入睡梦。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陈羡知在梦中也好像还在认真观察，一笔一画描摹着顾珩的轮廓。

    梦中的氛围安稳，顾珩的目光和真实的一样，无声地纵容着他的打量与靠近。

    意识沉溺在温柔的画面里，反复描摹，又反复凝望。

    陈羡知心底的悸动层层叠叠的漫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里的光影轻轻碎裂，陈羡知从梦中醒来。

    梦境褪去，只剩下一个温和的夜晚，鼻尖萦绕着的晚香玉的甜香，和旁边藤床上，属于阿屿的味道。

    他的脑袋里有着片刻的恍惚，那坦荡的身形，温柔的对视清晰的历历在目。

    下一瞬，身体骤然传来一阵陌生的、又躁又热的反应。

    陈羡知身体一僵，呼吸也停住了，他知道这是什么反应。

    他的身体清晰又直白的告诉他，他不抗拒他，他对他心动，对眼前的这个人，有着发自本心的渴求。

    就像今天在书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并不是脏的，而是正常的。

    难堪的记忆彻底隐去，此刻驱动他的全然是自己心底生出的渴望。

    他侧着头，阿屿睡着了，呼吸沉稳。

    陈羡知僵在被褥里，一颗心砰砰狂跳，他的耳朵尖红的发烫。他微微蜷缩起身子，一只手试探着从被子里伸下去。

    生涩、试探。而视线一只落在不远处熟悉的人的身上。

    他咬住下唇，压抑住发出的细碎声音。

    长久的压抑将他绷的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