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苍白的唇瓣抿了抿，牵其一个极淡的弧度，讥讽他：“谁知道你这次又往我的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没有”顾珩举着勺子。

    陈羡知狠狠一把拂开递在面前的瓷勺，他急火攻心，抵着唇咳嗽了一声。

    “咳”

    “你走之前，给我喂了安睡的药了？”

    一声咳嗽猛地攥住了顾珩的心口，他沉默着没说话。

    陈羡知知道答案了。

    是的。

    他紧紧攥着顾珩的衣领：“怕我要走，他们没法子是吗？等不到你回来？船王真是好手段。”

    陈羡知一怒，脸色愈发苍白。

    顾珩任由他抓着衣领。

    他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三天没有喝过药了！

    不能再不喝药了！

    顾珩仰起头，含了一大口药在口中。

    下一秒，他俯身，一手捏住陈羡知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张开嘴。

    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陈羡知试图后缩的肩膀，将他牢牢禁锢在古董摇椅和自己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然后，他猛地覆上那两片苍白的薄唇。

    陈羡知没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全然的惊愕和抗拒。

    陈羡知抬手去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抵在顾珩坚实的胸膛上，却不能推开。

    温热的、带着侵略性苦味的药液不容置疑地被渡了过来，滑过舌尖，涌入喉咙。

    宽大有力的手掌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把药咽下。

    谁敢不听夫人的话

    那一口药被渡了过来。一阵窒息感涌上，陈羡知的眼角染上一层薄红，漫上晶莹的水光。

    “唔”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咽下一下，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确认他喝下药，顾珩才稍稍退开些许。

    这么喂药，两人的呼吸都乱了，陈羡知剧烈的喘着气，胸口起伏。嘴里全是苦涩的药味，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陈少爷从小到大，何时这样狼狈过？

    “啪！”

    陈羡知扬起手，用尽了此刻能聚集的所有力气，朝着顾珩的脸上扇去。

    清脆的巴掌声刺耳。

    他第一次打他。

    顾珩也不躲，头都不偏，生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瞬间浮起淡淡的红痕。

    陈羡知的手还僵在半空，指间发麻，微微颤抖。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温润的眸子，红通通的，狠狠瞪着他。

    他气的颤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放肆！”

    顾珩偏过头，却好像感受不到火辣辣的刺痛，舌尖无意识地掠过下唇，捕捉到一丝陈羡知气息，不是药味，他仿佛尝到了一口从前陈家洋房里，月光浸润晚香玉的馥郁清冷的甜香。

    “咳咳咳”陈羡知刚才的怒斥好像用尽了气力，不断的咳嗽着。

    他单手捂住嘴，咳得脊背蜷起，单薄的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顾珩不再用强的姿态，端着剩下的半碗药，碗沿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冷硬和逼迫，甚至带上了一种陈羡知久违的，属于旧时光的驯顺。

    “少爷。”这两个字吐的又轻又缓，“你要打要罚，我都认。”

    他的目光落在陈羡知咳的泛红湿润的眼睛，恳求的语气里压着不容拒绝的底线：“把药喝了。”

    “别让我这么喂。”

    陈羡知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里一滞，那时候的少年家仆，眼神也是这样的沉默执拗，跟着他身后给他拿书、端药。可如今的顾珩早已经掌握半个南洋航运的船王。

    “不然，你扇一巴掌，我喂你喝一口。”

    陈羡知指间冰凉，接过药碗。将半碗苦涩的药咽下去。

    顾珩就站在一步之外，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吞咽时纤细脖颈的蠕动，看着他被苦味折磨却依旧保持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仪态。

    碗底剩了些药渣，陈羡知舌尖苦的发麻，他不肯再喝，把药碗重重地搁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小少爷骄矜，如此便是送客的意思。

    顾珩去收拾碗，陈羡知喊他名字：“顾珩！”

    “你在药里加了什么？”他问。

    顾珩觉得从陈羡知口里喊出的顾珩两个字很陌生，有一种他被他遗弃了的感觉。

    “我每天睡那么久，醒了也提不起精神，走两步就喘。”陈羡知看着他，“加了安睡的东西？你是船王，敢做应该敢当！”

    顾珩喉结滚了一下，承认：“是”

    洋大夫说陈羡知需要休息，他的烧一直退不干净，是因为精神太紧，睡不好。这种情况下，加一点安神的东西，对病人更好。

    顾珩点头：“加了一点……”

    他来不及解释，陈羡知审视的眸子对上他：“那个叫阿越的小仆呢？”

    顾珩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那孩子胳膊上有两道鞭痕，因为送上来的药我没喝。”

    顾珩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去问问。”

    陈羡知只是冷笑了一声，似乎已经对他失去了信任，不再多说什么。

    

    顾珩的心口被攥紧，他往楼下走，后院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藤条抽在皮肤上的脆响。

    “啪啪！”

    阿越卷着袖子，伸出胳膊，管家拿着根藤条，一下一下抽在他的胳膊上。旧的淤青，被新的红痕盖住。

    管家一边抽一边骂：“不成器的东西，让你盯着陈先生把药喝完再走，你送到就走了？”

    “你小子欠抽是不是？”

    阿越直呜咽着：“陈先生那样体面的人，盯着他喝药，是不尊重他。船王也不会同意这么干的。”

    “你找抽！”管家连着抽了两藤条。

    “你找抽！”

    “陈先生三天没喝药，他要是有个好歹，船王会留下你的命？还是我的命？”

    阿越疼的直哭：“陈先生说了，不准你打我！不准的！你不信去问他！”

    管家想着顾珩刚冲上楼的样子，心里直哆嗦，更不知道楼上那位病弱的少爷怎么样了？

    现在只能把陈羡知不吃药这件事怪罪在阿越的头上，才能和他撇清关系。

    “让你办事躲懒！没用的东西！陈先生那样金贵的人会管你这样卑贱的人吗？你看我不打死你。”

    管家拿着藤条不断地抽。

    阿越呜咽着，掉眼泪：“陈先生说了！不准打我！不准打我！”

    顾珩听见声音走到后院，他伸手抓住了管家扬在半空中的藤条。

    阿越听见藤条抬起，却没感到疼，慌乱睁开眼睛。

    管家回过头，见着是顾珩，脸上立刻变了。

    他手一松，藤条掉在地上，“啪”地发出一声轻响。

    管家连忙解释：“对不起，都怪这小子叫的太大声，吵到您了”

    顾珩看着他，一字一句问：“船王夫人说不许你打他，你是听不到吗？”

    “我”管家支支吾吾的。

    “你可以走了！”顾珩发落道。

    这意思是让他离开这栋小洋房，管家舍不得离开这个高薪又体面的地方，连忙求饶：“顾三爷，我以后一定好好督促陈先生喝药的。”

    顾珩冷笑了几声，他忽然知道为什么陈羡知对他那么反感了。

    “在这里做事，最重要的是听我夫人的话，最重要的是尊重我夫人。”他抬抬手，让管家出去。

    阿越很少见到船王，他只有十五岁的年纪，看见顾珩，都不敢直视他。

    顾珩握住他的胳膊，看了看，吩咐人：“拿一管药膏来。”

    阿昌很快拿了过来。

    “船王您？”阿越震惊。

    顾珩把药膏拧开，用指腹蘸了一点，涂在他胳膊上的新鲜红印上。

    带着薄荷的冰凉，阿越抖了一下，整条手臂都绷紧了。

    顾珩没有抬头看阿越，也没有说话，只是专心的给他胳膊上药。

    药膏在那只温热的手掌里滑开，浸入伤处。

    有些疼，但阿越大气都不敢出。

    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听说房子的主人是船王。

    他见过船王走进院子，所有人都低头让路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船王会蹲在他面前给他涂药。

    更没有想过船王上药的手法很好。

    顾珩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子：“他第一次见到我，我正被人用鞭子抽。”

    “他就是这样当场夺下鞭子的。陈先生答应了不准人打你的，但是陈先生现在身体不好，不能下楼。你今天就当是陈先生给你抢下的鞭子，给你上的药好吗？”

    阿越睁大眼睛，他没有想到，想象中凶神恶煞的船王，会对他这样温柔的说话。

    他连忙说：“谢谢您，谢谢夫人。”

    顾珩点了一支烟，在院子站了很久。他看着阿越那条伤痕累累的胳膊，思绪回到刚到雾山岛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