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低下头，没有再看陈羡知。

    他拿着医药箱，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沉沉的，脊背依然挺拔。

    走到门口，他忽然短暂地停了一下，几秒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足以让陈羡知注意到。

    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

    陈羡知骤然松懈下来，躺在床上，全身无力地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他咬着下唇，咬的发白，没有出声。

    今晚有月亮，顾珩走出院子，走到码头边的榕树下。

    海浪一下一下的拍打下来，榕树枝头上垂下的气根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点了一支烟，含在嘴里。

    他要怎么让一个一直被欺瞒着的人相信他呢？

    以从小到大的了解，陈羡知不会喜欢属于船王那一面的他。

    不然他也不会瞒的这样辛苦。

    思绪随着海浪漂浮到了很远，想到阿越今天藏在手心里的那块娘惹糕，陈羡知把他捡回去，给他吃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些漂亮的糕点。

    他好像这辈子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陈羡知给他汽水、给他书、给他一个窝，他以为这就是家了。

    他以为陈羡知捡了他就是一辈子的事。

    现在他不要他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条阴暗巷子里的野狗，被人捡回去，悉心照顾了。养了一阵子，喂了好几顿，又被人丢出来。

    顾珩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指，他的虎口有茧子，指节里有旧伤疤。这双手握过抢，争夺过暹罗弯，戴过船王的戒指。

    此刻它们空空落落，他在空气里猛地一抓，却什么都攥不住。

    阿勇从码头那边走了过来，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是从前顾珩在保卫队的好友，在战乱里，顾珩意外和他相遇，因此他一直跟着顾珩身边做事。

    既然是旧友，为了不让陈羡知认出来，阿勇一直在暹罗湾做事。

    几杯酒下肚，顾珩手里捏着一支还剩半截的烟，随着白雾一起散开，他落寞地吐出几个字：“他不要我了”

    阿勇在保卫队的时候就知道顾珩和陈羡知的事情，他叹口气，“我和你说句实话。陈少爷就不是那种人。”

    “陈少爷今天说后悔捡你回去，那不过是句气话。你把他关在这栋屋子里，还让他误会在药里加了安睡的东西，被他误会随意鞭打小仆，换成谁，谁都不高兴。”

    “他只是一时间，不知道你真实的样子。你要给时间他，让他自己去看，而不是瞒着他。”

    顾珩皱着眉头，一时间思绪太乱，连着喝了几杯酒。

    阿勇叹口气：“阿屿，如今陈少爷知道你是船王。他要是真的不想和你过了，你也別硬留。”

    “陈少爷不是笼子里的鸟，何况李德丰在他小时候还关过他。你把它关的越久，他就离你越远。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让他自己选。”

    “你得让他看到全部的你。他选择回来，那才是你的。他选择走，你也得认。”阿勇要大他几岁，这几年结了婚，对两个人相处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顾珩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仿佛是想到了可能会永远失去陈羡知。

    “放他走？”

    外头那么多的危险，怎么办？

    陈羡知要是再也不愿意看见他，怎么办？

    阿勇侧过头，声音被海风吹散：“船王也好，阿屿也好。你都是你。你要是连选都不敢让他选，那你就不是阿屿了。”

    顾珩坐在榕树下，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杯子搁在沙地里，海风带着咸味和潮气。

    一夜到了天明。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洒了进来，这个时间是小仆给房间做清洁的时候。

    陈羡知去了阳台上，他靠在藤椅里看着书。

    棕榈叶在风里发出沙沙声，他那天对顾珩说了重话，一连好几日顾珩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但是陈羡知也没有去问。

    仿佛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阿越在房间里忙活着，他换完床单，又把茶几上的水杯收走，再用抹布擦了一遍桌子，又开始拿鸡毛掸子给书柜里的书掸灰。

    房间角落里有一台三角钢琴，阿越每次进来打扫都会多看它几眼。他在教堂里见过修女弹琴，只是觉得那声音又轻又亮，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似的。

    不知道陈先生会不会弹琴？还是这架钢琴只是买来的摆设？反正船王也并不缺钱。

    阿越从来没有摸过那样的琴，今日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钢琴旁边，打开琴盖，伸出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轻碰了一下。

    琴键凉凉的。

    他按了下去，发出很清脆的一声。

    他连忙缩回手，一颗心砰砰乱跳着。

    好奇和兴奋触动着他，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另一个琴键上按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同的音。

    外头的管事听见几声钢琴声，陈羡知来了，从来没有碰过这东西。

    这东西昂贵，不是能随便触碰的。

    管事的在走廊里大声制止道：“谁准你碰钢琴的？这是陈先生的东西。你一个小仆！”

    阿越知道闯了祸，他张了张嘴，胳膊上还没有结疤的伤口疯狂的叫嚣着。

    怎么办？

    又要挨打了吗？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虽然换了一个新的管事。

    可是这次是他自己真犯错了，肯定会被惩罚的。

    如果他被派去干粗活，就不能在陈先生身边了。

    怎么办？怎么办呐？

    他连连往后退，就在这时候，阳台的门被推开，陈羡知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太阳的暖融融的气息。

    这么近的距离，陈羡知肯定是听到发生什么了。

    阿越想要连忙道歉，不该触碰那一架昂贵的钢琴，一个“对”字刚到嘴边，陈羡知抬起手，自制了他。

    他走到钢琴面前，拉开琴凳坐下。

    那双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着，发出美妙的音乐。

    陈先生弹的不是教堂里的那种音乐，但是他谈的却很好听。

    管事走到门口，嘴巴还张着。

    阿越站在靠墙根，低着头听着陈羡知弹琴。

    管事这才知道钢琴零碎的几声琴音，是陈羡知发出来的，在陈羡知一段简短的钢琴声结束后，管家连忙道歉：“对不住，陈先生，是我打扰了。”

    陈羡知抬手，示意他出去。

    阿越还站在原地，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他。

    他眼里的崇拜之情先溢出了出来：“陈先生，您弹的真好听。这段曲子叫什么？”

    “梦幻曲。”陈羡知说。

    阿越恳请道：“您要是有兴致，可不可以改天再弹一段。”

    “真的太好听了！”

    陈羡知又把双手搁了上去，停了几秒，手指在琴键上开始跳跃。

    阿越靠着墙根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那真是一场美的享受。

    极度的感染力，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和阿妈在橡胶园里跟着割胶，撒欢似的跟着大黄狗奔跑，在海边玩沙子

    陈羡知弹完最后一段，手指停在最后一个音上，让它在哪里慢慢散干净。

    这首梦幻曲是他小时候常常给阿屿弹。

    他转过身，看向阿越。阿越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听了琴，还是想起了什么。

    陈羡知看他实在喜欢钢琴，便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弹。”

    阿越愣了一下。

    “你自己先试试。”陈羡知从琴凳上起来。

    阿越不敢相信的把手指放上去，陈羡知点头。

    阿越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低音上按了一下，然后一次一路从低音按到高音。

    一串音符传来，阿越兴奋的睁大眼睛。

    陈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这样的人，在外面应该有广阔的一番天地才是。

    阿越想到上次无意问起陈先生是被船王抢回来的吗？陈先生说是，他越发替他觉得可惜。

    

    每天早上都有送蔬果的货船来小岛上，船王要求每天都要送新鲜的。

    来小岛上的船，每天都是早上到，中午会离开。

    阿越中午的时候就注意到那艘船没有离开，到了晚上，那艘船竟然还没有走。

    夜渐渐沉下来，阿越一番打探，悄悄去了楼上找陈羡知。

    “陈先生！”他压低声音，“码头上有一艘渔船，天亮之前要去雾山岛卸货，你知道雾山岛吗？”

    “船老大是个哑巴，不识字，只认钱。”阿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装钱的布袋，“这里面是我攒的全部工钱，不多，但是够船费了。您要是想要走”

    陈羡知迟疑了几秒钟，他去浴室换上来这里的那天穿的衣服，把顾珩给他准备的衣服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