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摇头：“不疼。”

    陈羡知看着那伤口，流露出复杂的表情，子弹偏了一点。

    差一点，他就会永远失去他的阿屿。

    为少爷跳动的心脏

    陈羡知给他换药，缠上绷带。

    顾珩连眼睛都没眨地看着他。

    上好药，陈羡知收回手，顾珩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些烫，但陈羡知没有去挣脱。

    “你还肯来管我”顾珩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有些哑。

    他抓着那只手，指腹按在腕骨内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从雾里消失。

    陈羡知坐在他对面，抬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贴在额头，脸上也带着几分一夜未眠的疲惫，可即使是这样的情形下，反而生出几分破碎的美感。

    陈羡知看着他的眼睛：“上次在那个洋房我错怪了你。我以为你给我下了药，以为你打了阿越。后来才知道是医生开的药，阿越身上的伤是管家的打的。”

    顾珩的手不自觉地把他的手腕攥紧了一点。

    当时看着阿越把陈羡知送到船上，陈羡知把他带走了，顾珩心里是嫉妒的。

    他想要问，所以少爷就带阿越回家？不带阿屿回家吗？

    所以阿越会像他从前一样，可以睡在少爷身边的那张藤床上吗？

    话到嘴边，顾珩却没有立场可以问。

    陈羡知把目光从顾珩的脸上移开，落在船舷外那片雾蒙蒙的海面上：“可是你把我关在那里，不让我走，不跟我说真话。这些也都是真的。我分不清楚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所以我走了。”

    “但毕竟我误会了你，我欠你的我还。你照顾过我那么多次生病，这次，换我照顾好你的伤。”

    顾珩的心在一丝希望里起起伏伏，他没有争辩，只是低着头，看着陈羡知被他攥住的那一截白净手腕。

    是等他痊愈了，陈羡知就算还清了吗？就会离开吗？

    陈羡知的手腕内侧有一颗浅浅的小痣，顾珩有时候看着他睡觉的时候会看那里，他把嘴唇贴在那颗小痣上。

    轻轻的，陈羡知的指尖蜷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顾珩抬起头：“那你就还。”

    海上风大，他把膝盖上陈羡知放在他这里的西服外套披在陈羡知身上，“衣服先还你，你欠我的，用别的方式还。”

    陈羡知披着外套，晨雾慢慢散开，一轮朝阳洒下金色，海面波光粼粼。

    小船慢慢到了那艘黑色的船王巨轮前。

    船上的水手站成两排，看见顾珩走上舷梯的时候齐齐低头，又看见跟在顾珩身后半步的陈羡知。

    一个年轻水手口快，脱口喊了一声：“夫人。”

    喊完之后，又慌忙改了口：“陈先生。”

    陈羡知脚步没停，跟着顾珩进了甲板，进了船舱。

    这里，上次陈羡知已经来过了。

    顾珩说：“出海在外，我这里简陋，你自便。”

    中午水手送了午餐进来，顾珩喝了两口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那个碗。

    阿昌拿着一沓电报，说暹罗码头一号仓库的货物被海关扣下了，理由是“航线许可文件不全。”

    顾珩把粥碗推开，接过电报一封一封看着。

    阿昌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一个水手，说星岛那边的船行发来急电，原定后天出港的两条货轮，今早被吊销了出港许可。

    这些都是顾耀宗和暹罗王室干的好事。

    想必顾耀宗许了不少利益出去。

    顾珩才能拉开屉子，取出一份航线图，拿着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对水手说：“让那两条船先绕道雾山岛中转，其他我来想办法。”

    陈羡知坐在沙发上，看着顾珩翻电报、回电话、画航线图。他这几天都是这么忙着。

    陈羡知看得出那些事情多么棘手，一件接着一件，顾耀宗在海上的骚扰是明面的，这些是藏在暗处的。

    陈羡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船王身份的他。

    顾耀宗说的那些话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顾珩手段狠，底下人不服，船队撑不了多久。”

    可是他看着顾珩坐在书桌前，一件一件处理那些事情，不慌不忙。他一个人撑着整支船队，撑着暹罗湾的航线，趁着所有靠船吃饭的人。

    顾耀宗只是说了顾珩狠，却没有说，顾珩在狠之前，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顾珩把铅笔搁下来，靠回椅背上，余光看到沙发上看书的陈羡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疲惫以外的东西。

    陈羡知仿佛是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只要他陪在他身边，全世界都好像站在他这边。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窗外的灯塔一明一暗的扫过海面，照进船舱里。

    夜一点一点的深了，顾珩处理完最后一封电报，把铅笔搁在航线图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间船舱里只有一张床。

    陈羡知分配：“你睡床，我睡沙发。”

    那张沙发是欧洲进口的黑色真皮沙发，虽然柔软，但是不如床宽敞，晚上翻身都不容易。

    顾珩不答应，他把陈羡知手里的毯子抽走了：“你睡床。”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陈羡知认真说：“你有伤，伤口不能压着。沙发太窄了。”

    “而且，我来这里是来还欠你的，我要照顾你。”

    顾珩攥着那条毯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陈羡知那个“还”字，把他所有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里。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睡床，我打地铺。”

    “阿屿！”陈羡知喊他，地板那么硬，根本没办法睡。他像小时候一样摆出少爷的身份，“我是少爷，听我的。”

    顾珩拿他没办法，陈羡知把毯子抢回去，把沙发铺好了，他把外套卷起来当作枕头。

    船舱里关了灯，舱房陷入一片黑暗里。

    两个人搁着几步的距离，但谁都没有说话。

    陈羡知一宿没睡，早就累透了，他躺下没多久，呼吸就慢慢变得均匀了，

    蜷缩在沙发里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顾珩听着他的呼吸声，他一直没有睡。

    等到那呼吸声沉下去，他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陈羡知睡着了，眉心还微微蹙着，大约是沙发太窄了，睡得不舒服。

    顾珩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膝盖，另一手绕过他的后背。

    他的左肩一用力就疼，他咬着牙没出声。

    把陈羡知抱了起来，因为有伤，这几步不像平时走的那么轻松。

    或许是船一直晃动着，陈羡知没有醒来。

    顾珩把他放在大床上，把被子给他盖好。

    陈羡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沉下去。

    顾珩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边，重新抖开毯子躺了下去。

    沙发对于他来说，太短了一点，小腿都在外面。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听着床上那个人绵长的呼吸声。

    在海上这么多个晚上，他终于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次日。

    陈羡知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床边没有人，沙发上的毯子也叠的整整齐齐。

    他揉了揉头发，顾珩正好从外面进来，随口和他解释：“我早上起的早，就把你抱到床上去了。不然床空着也是空着。”

    陈羡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又没有证据。

    “你伤口？”陈羡知挂念起抱他的时候，会不会碰到伤口。

    “没事。你很轻。”顾珩说，“我单手就能抱。”

    水手送了早餐进来，吃完早餐，顾珩在忙别的事情，陈羡知自己出去走了走。

    他出了舱房，阳光落在甲板上，他往前走。

    这艘黑色的船，外面传闻他是一口黑色的棺材，码头上的闲话把它说成阎王殿。

    可是陈羡知却看到另一番光景。

    甲板被水手擦的干干净净，缆绳一圈一圈盘在缆柱上。

    两个水手蹲在桅杆下补船帆，一个年长的船员正教一个年轻的水手打绳结，声音不疾不徐的，很有耐心。

    厨房正忙着准备午餐，在削土豆皮，好像要做土豆牛肉。

    货舱里码着成箱的货物，每一箱都贴了标签，写着目的地和收货人，管事正在一箱接着一箱核对。

    顾珩虽然没有和底下人交待，但底下人都知道那串代表着船王家族的红宝石项链送给了陈羡知，那是船王夫人。

    因此无论陈羡知到哪里？都没有人阻拦。

    吹着海风，陈羡知想起外头那些传闻。

    可这艘船干干净净，船员各司其职，厨房炖着汤，甲板上晒着衣服。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害怕，也没有人偷懒。他们怕的，可能只是顾珩那张不说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