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的声音很好听，唱歌的时候尾音拖长了，像是水流，在人的心口上流淌。

    “三月的雨落在槟榔树上，船夫在渡口数着铜板。我从东边走到西边，只在你的码头靠了岸。”

    顾珩侧过头去看他，他的睫毛在渔火的光里轻轻颤动。

    陈羡知停了一拍，又开始唱第二段：

    “椰花酿的糖甜不过三年，海上的风浪打不翻归船。”

    “你问我为什么走了千里，因为你在的那座岛，比别处暖”

    陈羡知的尾音融入河风里。

    顾珩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听的心头一颤。

    因为你在的岛，比别处暖

    这个岛对他们意义非凡。

    他刚到陈家的时候，不能说话，是陈羡知给他取的名字。

    雾山岛就在星罗密布的岛屿之中。对于大海北边的世界，小小年纪的陈羡知是不知道的。他自己住在岛上，也以为顾珩也住在岛上。

    “你叫阿屿好吗？是水中的山，大海的岛。等你记起你住在哪个岛了？长大就可以回去。”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少爷念着“阿屿”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时候，格外好看。

    顾珩只觉得一颗心都被他唱软了，他把他整个人带到怀里，陈羡知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心跳撞在一处。

    “少爷，你说哪座岛？”顾珩明知故问。

    陈羡知扭过头看着他，他的嘴唇被微辣的烤鱼染成红色，看着格外好亲。

    陈羡知不说，顾珩就亲他。

    他从唇角一点一点探进去，仿佛在探查他的一颗心。

    陈羡知仰着头，脖子弯成一道柔软的弧。

    竹楼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光从窗户缝隙漏出来，照在石阶上两人的影子里。

    陈羡知被吻的有些喘，顾珩的手从他的肩膀滑下去，揽住他的腰，把他从石阶上带起来，让他转过身面对自己。

    膝盖靠着对方的膝盖，两人中间隔着薄薄的衣料和满河的夜风。

    顾珩低下头，把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呼吸缠绕在一起。

    “上楼。”陈羡知闷声说。

    顾珩托着陈羡知的臀，抱着他上了竹梯。

    竹梯踩在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顾珩踢开吊脚楼的竹门，又用脚关上。

    他把陈羡知放在竹床上，楼下炉子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河面上的鱼灯一盏一盏熄灭，夜色沉了下来。

    整条河和吊脚楼都在一片安静里。

    竹楼二楼的窗户缝隙里，煤油灯的火苗随风晃着，竹墙上映着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河风把炽热的呼吸搅在一处，热的，软的，让人留恋的

    吃醋的船王

    竹楼里的煤油灯捻得很小，只剩下豆大一点的火苗，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陈羡知仰面躺在竹床上，眼神迷离地盯着竹屋的屋顶。

    他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拼回去的，腰酸得不行。

    他想要翻个身，可一动，身下就传来一阵湿凉。

    陈羡知僵住，顾珩正拿着毛巾给他清洗，忽然感觉床板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从陈羡知的腰侧一直漫到床沿。

    陈羡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样。

    他的耳朵、脖子、脸颊都被烧成绯红色

    顾珩一本正经的：“少爷，我早说了，玩火会”

    陈羡知瞪了他一眼，顾珩才把那两个字憋回去。

    陈羡知猛地扯过薄毯盖过那片湿痕，他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只虾米钻进竹墙的缝隙里，再跳到河沟里。

    才不是因为玩火

    明明是被他欺负的太狠了……

    顾珩把湿了的褥子从竹床上抽出来，卷成一团搁在脚边的竹凳上。

    然后拍了拍身下那半边干爽的竹席，对陈羡知说：“少爷，挪一挪”

    陈羡知瞪了一下他，脸烧得厉害，一双漂亮的眸子里蓄着一层又羞又恼的水光。

    顾珩抱着陈羡知到浴桶里，把床铺收拾好了。

    顾珩正要开口。

    陈羡知羞的窘迫不已：“你不要说话。”

    “好。”顾珩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不是少爷的错。”

    竹楼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墙缝里的一抹月光。

    顾珩在陈羡知身旁躺下，陈羡知缩在床里面，侧面背对着他。

    顾珩把手从身后伸过去，搭在他的腰上。

    手指还没碰到，就被陈羡知打了一下。

    顾珩又伸过去，陈羡知没再打他，只是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

    

    在这座岛屿上的日子，好像不用数日子。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月。

    陈羡知看着从雾山岛过来的电报，香料洋行堆积了不少事情要解决，顾珩也有事情。

    顾耀宗的人还没清理干净，船队要重新整编，王室那边的制裁议案还没撤。

    顾珩依依不舍的抱着陈羡知：“我处理完了，就回雾山岛找你。”

    陈羡知握住他的环绕住自己腰的手，问：“这次要多久？”

    “一个月。”

    顾珩保证，“最多一个半月，船队的事情理顺了就回来。”

    窗台边的那捧栀子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洁白变成了淡黄。

    两人下了竹楼，沿着河边那条石板路往码头的方向走。

    回了雾山岛，陈羡知发现洋行的账目堆了半尺高。

    货单、合同、文书、信封一摞又一摞的。

    那日，陈羡知从洋行走出来，想着在海边散散步，放松放松。

    刚出了大门，就见着一个人站在老榕树底下。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的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两个大红礼盒，站在树荫里东张西望，像是等了很久了。

    陈羡知的脚步慢了一拍，他认出那张脸。

    是顾远安。

    顾珩的旁系亲戚，上次在香料园里突然压低价格收货，并且动手推他的那个人。

    顾远安站在大榕树下，礼盒拎的端端正正，脸上的笑容几乎是堆出来的。

    陈羡知不想和这人纠缠，他打算换一条路走。

    顾远安已经看见了他，他快步迎上来，在陈羡知面前站定，躬着身子鞠了个躬。

    海上的事情谁不知道？如今二少爷彻底败给了三少，顾珩就是暹罗湾海上唯一的霸主。

    顾远安也查清楚了，宗祠里确实记载了那条代表着船王家族身份的红宝石项链已经送给了陈羡知。

    顾珩船上的人都知道那位陈先生是船王夫人，只有他这个傻子千里迢迢挑到了船王夫人欺负。简直是找死。

    顾远安知道，顾珩这段日子都是和陈羡知在一起，他们还在一处岛上，秘密置了一栋新房。

    “陈先生。”

    “陈先生，留步。”顾远安挡在他前面，他把手里的礼物盒子往前递，“我这次是来赔罪的。”

    “上次在香料园子里，我真是糊涂了，我怎么能压您的价呢？”

    “您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次成吗？”

    顾远安不知道陈羡知是什么心性，如果他要是向顾珩吹枕边风，顾珩一定不会轻易绕了他。

    顾远安打听到，陈羡知那堆香料还有一半没有卖出去：“咱们还是按上次的价格签合同好吗？我在给您多一成两成好吗？”

    “三成也可以。”

    陈羡知冷漠而疏离：“不必。”

    顾远安缠着他：“您这么多香料不尽快卖出去，这天气潮湿，迟早会坏掉的。到时候损失可就大了。”

    “不劳你费心。”陈羡知往前走。

    顾远安一边追，一边把礼物盒子往陈羡知的手中塞。

    “您看看这些礼物，您喜不喜欢？这是从东方景德镇来的瓷器，您赏个脸看看。”

    阿坤原本在打盹，忽然发现有人在纠缠他家少爷。

    一看是顾远安，他快步跑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中间。

    顾远安瞪着阿坤：“我是为了陈先生着想，那么多的香料，卖不出去，迟早会坏掉的。”

    阿坤抬了抬下巴：“不劳你费心。船王的船哪里去不了？我们少爷的香料自然有销路。”

    顾远安还要去追陈羡知，阿坤伸出脚绊住他：“我们少爷不是打小报告的人，你要是再惹他不痛快，我现在就给你们顾家的当家人打电话。”

    “就凭你，也有船王电话？”顾远安不屑。

    “我说顾远安，你是不是傻，我是少爷的保镖，能进少爷的办公室。你猜少爷办公室里的电话能不能给船王打？”

    顾远安只好咬咬牙，把手里的礼物递了递：“你帮陈先生收下吧。”

    阿坤双手摊开，不接那礼物：“船王的聘礼有一船呢，我要留着点力气，到时候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