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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是个和善的老头,点评学生也相对委婉,只可惜年纪摆在这里,他自认为的幽默到了学生眼里,就是“文化人是如何骂人的”。
师门里只有两位大佬不惧点评,因为他们不会挨骂。
为了少获得一些“跟菌子锅差不多”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肯定”,同门的钻研精神高涨,许薄殊二人一晚上都被缠着大带小,久久找不到机会走人。
九点,十点,十点半……
下午才收拾过的垃圾桶里装满了被喝空的咖啡杯,郑玄赶在电脑快关机之前弄完ppt,五指成爪,胡乱梳理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头,准备赶场给朋友过生日,走之前还不忘通知一声:“薄殊,我今晚不回去了啊,有朋友过生日。”
“知道了”,许薄殊顺势想走,对上柯知乐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沉默一瞬,道:“你才研一,研究方向还没确定,不用太紧张组会。”
师门内七个研究生,博二在读的三位不用说,贾百川是本校考研升上来的,方晃和陈雨晴本科也来自985院校,只有柯知乐本科是双非,他年纪最小,也最怕被老刘批。
柯知乐嘤嘤嘤:“可是我怕……”
小学弟实在可怜,沈屿行都听不下去了,痛心疾首地对柯知乐说:“我早告诉过你了,做许薄殊的舔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劝诫完看错人的学弟后,沈屿行手背筋骨凸现,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拍!
“许薄殊!你怎么能这样,柯知乐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转,你就这么敷衍他!”
不客气地指着许薄殊,找茬意图明显,重重一哼:“你给我出来!”
许薄殊:“。”
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沈屿行右手边的陈雨晴掏出手机,私聊老刘。
陈雨晴:[导!]
陈雨晴:[我有一个绝密消息要告诉你,作为交换,明天能不能不让我上台社死了qwq~]
刘留:[?]
陈雨晴:[许师兄刚刚被沈师兄叫出去了,我怀疑他们要打起来了。]
刘留:[???]
·
夜浓霜重。
晚上十一点,大多数人都洗漱完毕准备睡觉了,一层楼里五间实验室,五间办公室,只剩刘门还亮着灯。
浓黑夜色是天然的遮掩,许薄殊跟在沈屿行身后,看他走过走廊,又走走道往上上了一层楼,在楼梯间的拐角停下。
楼梯间没有监控,两道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被声控灯捕捉到,随之亮起一盏莹白的光。
十一月底,秋去冬来的季节,许薄殊里穿米白色高领毛衣,外搭长度堪堪没过大腿的外套,站在接壤的风口一吹,还是觉得冷。
打量四周,隐秘性足够,可好歹也是公共场合……
凤眸深处,无波无澜的塘面泛起细微波澜,许薄殊问:“在这里抱?”
明天抱不行吗?
沈屿行对天气有点尊重,但是不多,快入冬了他才堪堪入秋,剪裁合衬的风衣用料偏薄,衬得男人身量颀长,矜贵之余亦显恣懒。
“这里抱不好么?”
衣摆扬起弧度,沈屿行将风衣一敞,富有质感的嗓音如大提琴般低磁,蛊惑似的向许薄殊张开怀抱:“再不抱——等会陈雨晴她们就要出来找我们了。”
死对头最近总是偷看我,正常吗?
秋末初冬,总免不了阵雨天气。
一连几日都不见好天气,雾霾遮得天光阴暗,阵雨嘀嗒拍下,路上肉眼看不见的尘灰都一同掀起,融在首都城市本就质量堪忧的空气里。
似乎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裹挟着雨泥味的生闷气息。
许薄殊不喜欢阴雨天,也不喜欢灰尘和雨水混合起来的味道,这味道混在雾霾里,就像他记忆里经久不散的土腥味,让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自己的幼年时期。
云京很大,作为最高学府的a大,更是汇聚了全国各地乃至世界范围内的天才精英,这里的一切,对刚入学的许薄殊来说都是陌生的,他从没有来过首都,也没有来云京求学的同学。
在这里,许薄殊是理科719分的高考省状元,是全奖持有者,沈屿行争锋多年不落下风的竞争对手,院士大拿手下读博,前程似锦的临床新星。
他走的太远太急,17年艰难求学路,将他打磨得脱胎换骨,因此,除了自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甚至没有人知道曾经的他是什么样子的了。
他的幼年时期……
一岁父母双亡,三岁奶奶去世,几家亲戚推皮球似的推了一个月,将他送去县城里唯一一家孤儿院。
父母死时,许薄殊尚是走路都走不稳的懵懂年纪,奶奶去世后,三岁的他已经记事,但多年岁月冲刷,他对家人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只记得那天下了细雨,装着奶奶的薄棺停在砖瓦小院的门口,彼时的他还是不知生死的意义,面露不解的看着聚在家门,边拍手、边吵得唾沫横飞的一群人。
只知道父母是车祸去世,那天下了暴雨,层层雨幕阻挡了父母的视线,一辆货车驶过,车轮搅起一人高的水痕,将蔓延的血色冲散,冲淡。
就连去孤儿院的那天,被人打横抱着从三轮车上下来,骤然进入陌生环境,看不见熟悉的家,看不见熟悉的奶奶,被雨淋得透湿的许薄殊开始哭闹,眼泪混在雨里,伴随着孩童恐惧惶然的叫声,流进嘴里。
满嘴苦腥。
雨里贯穿他噩梦般的记忆,雨里夹杂他懦弱的眼泪,每逢这样的阴雨天气,许薄殊状态总能降至最低。
渴肤症也最为严重。
论文、下雨、渴肤。
压力、抑郁、欲望。
三种截然不同又相互干扰的情绪,使他的压抑显露痕迹。
许薄殊性情疏寒,在师门内的社交关系都很浅薄,只有沈屿行才能捕捉到他这份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端倪。
如果可以,许薄殊都不愿意接触人,更不会观察别人,因此,他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他的死对头凝聚在他身上的探究视线。
某天,沈屿行问郑玄:“你有没有觉得许薄殊最近很奇怪?”
郑玄嘴巴张成半圆形,800度的近视眼都挡不住他眼底的迷茫:“啊?”
“……没事”,沈屿行叹气:“老郑,你的眼镜腿好像有点歪了。”
郑玄捂住右边眼镜腿,无能跳脚:“你不要戳穿我的眼镜腿啊!等会它听见你的话真的死了怎么办!”
“本来就要死了,你送它一程吧,我给你买新的。”沈屿行敷衍完,无声嘀咕:
……我是真的觉得许薄殊很奇怪。
自从网络一线牵之后,偷偷视奸许薄殊已经成为沈屿行工作之余的日常计划,据他观察发现:
许薄殊最近龟毛洁癖的毛病又严重了,云京可是北方城市,现在可是秋末初冬的季节,个位数的天气,许薄殊竟然一天跟夏天一样一天洗三次澡,早晚一次,下午回宿舍还洗一次。
而且他身上好似没有情绪一般,一年365天里366天都是一个样儿,说好听点是高岭之花霜冷清寂,说难听点是面无表情冰块木头脸,但沈屿行莫名觉得最近好像有点丧了吧唧的,沈屿行昨天甚至发现许薄殊走神了一会儿。
操!许薄殊可是科研狂魔,他工作状态里竟然也会走神!
最最重要的是……
为自己的新发现摸不着头脑的沈屿行,决定找谢非唠唠——
沈屿行:[我死对头最近总偷看我,这正常吗?]
沈屿行:[最近五天,我发现他偷看了我三次,第一次,我在洗托盘,他看我的手,第二次,我在挽袖口,他看我手腕,第三次,我洗完澡口渴去客厅接水,他看我腹肌。]
这真的很奇怪,要知道,许薄殊看沈屿行的眼神都跟看狗一样。
沈屿行之前最烦的就是许薄殊那双眼睛,前端狭长,眼尾上挑,勾成瑞凤般的清冷弧度,淡漠的眸光轻飘飘地往自己脸上一扫,转瞬就挪开,像是甩冷脸还反嫌恶心那种,别提有多欠了!
之前连正眼都不愿意施舍一眼的人,现在竟然偷看我。
许薄殊,你不对劲。
心情复杂到无法言语,男人筋骨明晰的指节飞速跳动,
“破案了,他中邪了。”
还没等沈屿行把观察结论发出去,屏幕上方出现一个新的消息弹窗。
发送人是许薄殊。
[许薄殊转账1000元。]
许薄殊:[这周加班,现在去洗澡,洗完澡别出来,我去浴室找你。]
许薄殊:[……记得避开郑玄。]
——许薄殊暗恋我?
——浴室见面?
浴室一般是沈屿行被骂的高发地点,沈二少爷在家被人伺候惯了,别说扫把倒了不知道扶,住宿之前他就从来没见过扫把这玩意儿。
至于什么洗完澡要把东西收回原位,洗完澡要把地板的水拖干净,洗完澡得把脏衣篓拿出来……
和死对头同宿之后,这些因为有人代劳,多年来都空缺如白纸的生活常识,许薄殊一个也没放过,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地“教”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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