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瓦娜夹着折叠梯陷入了沉思。

    “那边那位女士？”

    一道女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西尔瓦娜抬起头，不远处的办公室里，一位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女职员冲她挥了挥手。

    嗯？叫她吗？

    西尔瓦娜转动脑袋，发现身边没有其他人后，才不明所以地反手用手指指向自己。

    对方用力点了点头：“对，就是叫你，你是来修茶水间那台机器的吧？”

    西尔瓦娜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伪装。她把折叠梯往上提了提，固定在腰间的工具包被撞得叮当作响。

    “……是吧。”

    “太好了！”女职员顿时松了口气，抬手给她指路，“前面就是茶水间，我们都等了一上午了，那台破机器隔三差五就罢工，老板死活不换新的。”

    她絮絮叨叨地小声骂了几句抠门的老板，再一抬头，发现新来的维修工找错了地方，停在了茶水间对面的会议室实木门前。

    女职员连忙出声：“等等，不是那个——”

    晚了。

    一把拉开门的西尔瓦娜和会议室里的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双方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准确来说，是三方。

    西尔瓦娜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对面分明西装革履却又挂着大金链子嘴叼雪茄、一副桀骜不驯模样的杰森身上挪开，然后落到了他身边穿着职业装、留着一头及肩棕发的“女性”身上。

    西尔瓦娜慢慢地眨了下眼睛，张着嘴，发出一个迷茫到了极点的音节。

    “啊？”她说。

    原来这才是大城市的真面目吗？

    她愣愣地想。

    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个陌生面孔站了起来，面色不悦：“你是谁？”

    追上来的女职员忙不迭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新来的维修工，她找错房间了。”

    道完歉，她轻轻拍了拍西尔瓦娜的后背，示意她赶紧退出去。

    西尔瓦娜没吭声，她脑子还没转过来，顺从地往后退。只是在关上门之前，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那两人最后一眼。

    杰森默默放下了架在会议长桌上的腿，“女秘书”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只不过镜片后面的双眼似乎在回避对视。

    西尔瓦娜沉默地跟着女职员去了真正需要修理的茶水间，沉默地对着故障的咖啡机一同捣鼓，沉默地照着手机上现找的维修教程修好了机器。

    全程神游天外。

    全程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

    她对大城市的了解果然还是太少了——来自鹈鹕镇的乡下农场主很是沉痛地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

    如果她能多了解一点这个城市自由的生态与人文，刚才就不会表现得那么震惊，那么没见过世面。

    现在好了，她刚才的反应肯定让人家伤心了，对方肯定觉得她没法接受他……呃、她的另一面。

    西尔瓦娜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很差劲，头顶不存在的耳朵蔫答答地垂了下来。

    等到咖啡机重新运作起来，好心的女职员顺手给她接了一杯热咖啡后，西尔瓦娜才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又看看对面已经开始喝咖啡的女职员，欲言又止。

    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怎么？要加糖吗？台面上有。”

    “不是。”西尔瓦娜摇摇头，停顿几秒最后选择直话直说，“我刚才拆开检查的时候，发现进水管里卡了一只蟑螂。”

    “噗——”

    女职员一口咖啡喷出来，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她一脸惊悚地看向自己手里的马克杯，脸色肉眼可见地绿了。

    “……我刚才还给会议室那边也送了几杯过去。”她声音发飘。

    那就只能为老板他们祈祷了。

    西尔瓦娜默默把自己那杯放回台面上，主动问：“还有要修的东西吗？”

    不管怎么样，先找个借口多探查一番吧，老板的事回头再说，她想。

    借着维修的名义，西尔瓦娜在这层写字楼里磨磨蹭蹭起来，一会爬上梯子检查天花板上的灯泡，一会敲敲打印机，一会又煞有其事地把安全通道的灯箱螺丝拧来拧去。

    就这样，她硬生生拖到了会议室的门打开。

    里面的人鱼贯而出，几个陌生面孔簇拥着杰森走了出来，那位“棕发女士”抱着文件夹，姿态端庄地跟在杰森侧后方，扮演着秘书的角色。

    经过西尔瓦娜的时候，“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来，在年轻的维修工身上停留了不到几秒，就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不过西尔瓦娜已经接收到了“她”的信号。

    棕发姑娘看向对方用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的方向，立马从折叠梯上跳下来，将地上摊着的工具一股脑塞进腰包里。

    动静太大，还引得一名路过的职员回头看了她一眼。

    西尔瓦娜顿时心虚地压低棒球帽，扛起折叠梯，装作要去检查下一个维修点的样子，超级不经意地往消防通道那边靠。

    等她钻进消防通道，杰森和“女秘书”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

    西尔瓦娜看着靠在墙面上、已经把领带扯松了的杰森，一脸“我都明白了”的表情。

    她开口：“原来老板你昨晚没——”

    话没说完，杰森已经捏住她的嘴。就光看这姑娘刚才那表情，他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中听的内容。

    西尔瓦娜被物理静音，“唔唔”了两声，绿眼睛还在滴溜溜地来回转着。

    旁边的“女秘书”十分从容，抱着文件夹打圆场：“没事杰森，让她说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杰森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西尔瓦娜身上，松开手前还不忘叮嘱，“说和他有关的就行了。”

    重获言论自由的西尔瓦娜转向“女秘书”。

    看到对方那头及肩棕发和身上的西装套裙，农场主欲言又止起来。

    她纠结了好一会，最后深吸一口气，终于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郑重其事地闭上眼，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开口。

    “提、呃——”

    话刚起了个头，她睁开眼飞快地瞄了眼对方胸口挂着的临时出入证。

    “卡洛琳。”她果断改口。

    “女秘书”太阳穴一跳，某种直觉让他抢先开口：“等等，我突然觉得其实不说也可以了。”

    西尔瓦娜却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她一脸严肃地执起“女秘书”的手。

    “放心，不管最后你想成为怎么样的人，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别担心，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

    棕发姑娘掷地有声道。

    消防通道内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

    杰森最先反应过来，爆笑声瞬间充满这片空间。

    “哈哈哈哈哈——卡、卡洛琳，哈！听到没，人家支持你呢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后仰，动作之大，让人怀疑那身西装随时会被崩裂开。

    杰森却不在乎，他捶着墙，喉咙里发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他已然笑得喘不过气。

    西尔瓦娜说完这番宣言，就用绿眼睛真诚地看着对面的人，等待“她”的反应。

    然而“女秘书”迟迟没有说话。

    “她”，准确来说是提姆，花了好一会才从刚才那震撼人心的发言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抽手——没抽动。

    于是提姆只能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但是我真的没有想成为任何人，这、只、是、一、个、伪、装！”

    他恨不得把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到足以用来广播的标准程度，生怕这姑娘又能从里头读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信息来。

    怕对方理解不了，提姆干脆用没被握住的手一把扯下头顶的假发。

    西尔瓦娜的睫毛眨了眨。

    失去假发的修饰后，原本秀丽的卡洛琳秘书变得不伦不类起来。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

    西尔瓦娜恍然大悟，比提姆更加明显地松了口气。

    她刚才还以为提姆和摩根一样，这位小法师学徒不想被用男性或女性来定义自己，坚持摩根的性别就是摩根。

    所以她绞尽脑汁想了好久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支持才显得够体贴，可以弥补自己之前在会议室看到对方时的反应带来的影响。

    “那这个你应该用不到了。”

    西尔瓦娜有点遗憾，将临时做出来的粉色编绳手链塞回包里。因为情况紧迫，找不到太多材料，她还是抽了几根电线编的。

    她本来想准备的是一个切开后里面是粉色的蛋糕，灵感来源于看别的夫妻揭露孩子性别仪式的视频。

    见状，好不容易喘过气的杰森再度爆发出鹅叫似的笑声。

    ：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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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决掉这个乌龙后，话题才回到正事上。

    西尔瓦娜先和杰森说了下摩托车的事。笑够了的杰森总算喘匀了气，他揉了揉自己笑得发酸的腮帮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