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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长, 快点给个指示吧!
他们不能停在这里!
哪怕是启动另一种让他们付出巨大代价的备用方案也好, 他们也不能停下!
在短短半秒内, 仿佛又沧桑了十岁的榎本夏寻:“……”
他知道不能停。
再过半秒没有响应, 断弦的事故将会把他们青学两年来的努力, 钉死在遗憾的耻辱柱上。
石垣的燃烧奉献, 将会沦为最轻飘飘的一笔无用功。许多人哭着痛着嚎着也要继续训练的坚持, 将会成为摧毁他们未来前进的勇气。
还有明栖, 她要走上更远更高的顶级舞台,又怎能在此刻坠入万丈深渊。
……这些他都知道!
可、可他不是天才。
没办法像不二那样,在明栖在舞台上给出即兴挑战的那一瞬间,就做出应对决策……甚至,他私底下还分析考虑了明栖会触发变奏的所有节点,也对全社成员都一对一做了心理辅导和疏通。
对于这场未知的合奏,他明明已经做足了准备。
……可为什么?
他还是差一点,身为指挥手,竟然算漏了明栖发生意外的可能。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为什么他这么死板,为什么只是个能做脏活累活,却毫无魄力不知变通的部长?!
压力和绝望在那一刻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将他冲击得头晕目眩。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那一张张脸开始变得模糊,又群拥而上地围着他凄吼——
“部长!快点动起来!”
“部长!别愣着了,现在不是想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
“青学输了,我不会放过你。”
“……”
这是,石垣的声音。
榎本夏寻胸口猛然一阵颤动,舌尖也在那一瞬间,传来了剧烈的、把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拽出来的刺疼。
他尝到了血腥味。
他的视野重新清晰。
不过眼前没有石垣。
但大家似乎都成了石垣,他们用同样锐利而热烈的目光沉沉凝视他、要求他、命令他——
快点发号指令!
他再次咬破舌尖。
疼痛蔓延得更尖锐,他却猩红着眼笑着挥起了手臂。
太不应该了,身为三年级前辈,却一直被一位二年级后辈压在头上,还视他为假想敌。
可他何必和不二比。
这个舞台,又不仅仅只是天才的舞台。
他不那么懂音乐,也没那么果敢锋利。
可他有一个恰好的东西。
那就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些在平凡中淬炼出来的孩子们!
天赋早在每个人诞生的时候,就被明码标价好了价值。
可是热血啊,勇敢啊,那些可以为了这一刻而甘愿奉献自己的毅力,是任何天才光环都无法掩盖的光芒!
‘上吧,孩子们!’
一年前担任部长的那一刻,他想,他要给这群喜欢退缩说丧气话的孩子们多打点鸡血。
于是,他打了一次,两次……从忐忑稚嫩的都大赛,一直打到全国决赛。
站在青学三年的最后一个舞台上,请让他再当最后一次部长,打最后一次鸡血吧!
断弦的声音空了一秒半后,沉寂死灰到了谷底的舞台上,响起了木鱼的敲颂。
“哒~哒~哒~”
雨露划过绿叶茎脉,滴入倒影着月亮的漆黑水潭中。扭曲的月色,被一圈圈水纹晃开。仿佛唤醒了一个挣扎而疯狂的噩梦。
……只是噩梦吗?
低音部渐入,那一声清脆带有几分神悯的木鱼在哀婉长叹般的声部中渐弱,直到熟悉的小提琴声再次脆弱而锋利地响起。
“……”
而听到小提琴声虚弱的回应,其他声部也开始咬合。
音乐从一个人的偏执疯狂,一群人的追赶,变成了一群人对一个人的感化。
天才总是固执,即便琴弦断了,即便被挫伤了自信心,她还是死守最后的骄傲,不愿向任何人低头,还是要对抗整个团队。
她桀骜,他们包容。她冷漠,他们耐心。
他们像散开的萤火虫,为了照亮困在黑暗中的同伴,即便飞断翅膀,即便赶路赶到筋疲力竭,也要努力发光地赶到她身边。
越来越多的人,包裹着她,令她的小提琴音色不再锋利,被附加了一层又一层让她感到混沌的东西。
这不符合她的审美,所以即便被紧紧拽着,她也不要迁就。
只是总是站在高处的她,似乎天生把人想得弱小。
大家赶来到她身边,不是为了让她一起平庸,也不是为了吞噬她,而是为了……
跟着她一起走上不正确的路。
她备受触动,却仍然冷漠:我要走一条艰难的路,一起走,会死的。
大家说,一个人挤一条路,会很狭窄。可一群人一起撞,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又说,可我还想去爬最高最陡峭的山。
大家看着那座巍峨如云的山,纷纷陷入了沉默。但却不是沉默山有多高,而是在思考,应该先从哪个地方开始爬不影响效率?
山太陡了,没有被开垦过的痕迹。他们要从头开始摸索,没有下脚的地方,那他们就挖出一个坎来支撑,峭壁太陡了,那他们就锻炼手臂肌肉,以免爬上去掉下来,又要从头再来。
然而令人惊心动魄的是,这座山的危险,并不只是高与陡峭,还有吃人的巨人,能依附在皮肤上,吸走你所有精血的怪虫。
……走到了半山腰,大家都筋疲力竭,看不见顶的绝望、身体上的饥饿、对未知的恐惧,每一分一秒都在考验他们的意志力。
可以放弃吗?
山顶有什么呢?一定要去山顶吗?
前面的人可以停下来吗?
等一等他们吧,他们不是要停下……只是想喘一口气。可带队的人给他们花饼,说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努力一下就能到山顶了!
他们被领队的热血洗脑,只好再振作,再出发……再被骗,前面没有方便下脚的路了。只有每个人必须自己凭借双手和双脚爬的陡峭山崖。
她回头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大家,气喘吁吁地说,我先给你们探路。
于是她一个人先去面对未知的凶险。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她开垦出来的路往上。
已力竭到怀疑自己爬了就会死的伙伴抬头望着那些人越来越高的身影,突然就不受控制地爬了起来。
一步,两步,每走一步,下一秒的疲惫与迷茫就成倍叠加地向他们袭来。
好痛苦啊。
可他们越来越高了。
而那位走在前面的天才,在不知何时认可了这个团队,她满头大汗也有些狼狈,身上还多了这样那样的伤痕,可她不知疲倦地把一个又一个人拽上了山顶。
上了山的人跟着一直拽,直到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路打着鸡血,自愿垫底但差点掉下山崖的领队一起用力牵住。
领队没有掉队,一起上来了。
但他们都齐刷刷地躺下了。
大家麻木地看着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的天空,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爬这座山?山上有什么特别的?”
她说,原本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但现在知道了。
“青学管弦社,56位成员,一个也不少。”
这就是青学的音乐。
不是什么音乐风格,只是青学,只是诉说了青学的每个人。
一年前的他们,是得过且过,有梦想却羞于承认与努力的泥堆。可现在,他们站在很难很难很难才爬上来的山顶。
是每个人都爬了上来。也许每个人心目中那座陡峭的山不是同一座,可他们都征服了恐惧与怯弱。
他们站在山顶。
可以一起看很远很远的风景。
有多远,不知道,但音乐的世界很大很大,传递出来的声音很响很响,能让坐在音乐会场里的每一位观众听见,能让每一位观众的心发出剧烈的共鸣。
也许,偷溜进来的飞蛾小虫,也受了鼓舞,会为了顺利偷吃到今天的食物,而不停歇地加速奔跑。
最后一个段落,交给小提琴,由她开始,由她结尾。
然而即便断了一根弦,也丝毫不影响她尾声的疯狂。
琴弦又开始颤动,但那不再是压抑得掐住人脖子的疯狂,而是一种畅所欲言的极致享受。
这个舞台没有拦住她。
因为她的团队,放心地把最后十秒交给了她。
她额头上的汗珠闪闪,眼底亮晶晶,就连小提琴上的琴弦也在雀跃地发光。
大家看着听着,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可在她落下最后一道余音时,又差点被染红了眼。
舞台上,那位孤高冷傲战无不胜的魔鬼小提琴手,她带着自己的小提琴转身面向团队,深深地弯腰鞠躬。
从第一个声部,到高音部,每一个声部都是同样的九十度、同样的郑重致意……最后,她对他们的青学部长,鞠躬鞠到指挥台上的榎本夏寻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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