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榎本夏寻一顿,回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她。
逆着夕阳,他看不清明栖的表情。只知窗边陡然猛烈的一阵风,将她长长的头发吹得波涛汹涌。
九月底的夕阳很浓,天色又黑得早。这一学期,除了网球部按照上一学期的强度展开训练之外,其他社团,都因换届或没有重要大型比赛提前半小时下训。
不二结束完网球部的训练时,校园里已没什么人。原本绯红火烧般的云层,已变成了血液凝固的暗红色。
他眯了眯眸,不太喜欢这样诡异的天空。
他快速背上网球袋,去管弦社找她一起回家。
这段时间,他并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处。虽然她大多时候,都是窝在一个地方懒洋洋睡觉。
管弦社下了训,正门一般都会从外面上锁。不二周助习惯地绕到小房间的窗边,轻轻敲三下,然后推……咦,推不开?
不二再次连敲三下,“明栖,我们该回家了哦。”
“……”
里面还是没声音。
不二心头一顿,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嘟嘟嘟——”
他这边响起了拨通的提示音,但小房间里面却没有传来手机铃声。
……不在里面?
难道手机又静音了?
开学的第一周,明栖因为在便利店手机静音睡觉,睡到十点才被不二找到。不二就不准她下课时间手机静音了。
不二挂点电话,再次拨打。依旧出现拨通的提醒音,但却无人接听。
不二没有在窗边多做纠缠,天色红得越来越黑,他要在彻底天黑前找到她。
好在学校她中午喜欢躲着睡觉的地方,他都知道。
可教学楼后隐秘的大树下没有,靠近游泳池的灌木丛下也没有,就连后花园的假山下也没有……不二心中越来越不安。
二十分钟后,把学校差不多翻了一遍的不二,目光犀利看向了教学楼。
准确地说,是被打开了窗,诡异飘出洁白窗帘的教室。
而在看见窗边隐约站着一道人影后,不二呼吸一滞,几乎来不及思考换鞋的问题,转眼间就从楼下冲了上去——
“明栖!”
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瘦得连身上的衣襟都在空空飘荡。窗外天色愈发暗红,沉压压地悬在头顶,仿佛随时要将她吞没。
然而听见他的呼喊,少女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而是迈开步伐,走向了窗边。
不二瞳孔收缩,“明栖,你在干什么?”
“哗哗哗——”
一道闷声的撞击,像是撞碎了什么,暗红的空中洒出一片白色碎屑。
又是一阵风涌,洁白的窗纱涌出窗外,像洒出来的海浪般悬浮着波涛。
它在空中疯狂颤动、旋转、摇曳……
不知荡漾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净,才疲惫地垂在跌坐地面的两人头上。
“……”
明栖湶脑袋还有点晕。
不二刚刚忽然冲过来,好像是抱她的腰,又好像是拽她的肩膀。总之,等她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以跌坐的姿势,被不二压在了教室的墙边。
“明栖……”
他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只是有些颤抖。
她被握得很用力的肩膀,也随着少年指尖的抖动,微微地疼了起来,“手机是不是不小心关机了,为什么没有接我的电话?”
夕阳落了下去,天空和教室都是一片暗红。隔着薄薄的白纱,眼前更是朦胧得只有不二的轮廓。
她动了动手,试图掀开这层让她盲上加盲的东西。
可她刚一动,少年压在她肩膀上的手,也条件反射又加重了。
“……”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手不能用,只好用脸蹭开盖着嘴巴的窗帘,“我不是想跳楼啦。”
“明栖!”
“……”
“抱歉。”
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的不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想和我聊聊吗?”
她点了点头。
不二紧绷的肩膀这才松懈了下来。
他掀开盖住两人脸的窗纱,在昏暗中摸上她的脸,脑袋‘咚’地一下抵上来,“不要吓我。”
“……对不起。”
额头被他撞得有点疼,她不喜欢这样硬邦邦的头感。
她最喜欢的,是他温暖最香的肩窝。她一边蹭着他的脸往肩窝里挪,一边开口道,“我的确把手机关机了,但不是想吓你,是我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不二没说话,只用下巴蹭她的脸,但不收敛的骨头依然硌得她有点痛。
疼得她特别想哭,“我很想妈妈,特别想,超级想。”
“我知道。”
他说,“你在很努力地,活成不想让花奈阿姨担心的样子。”
“呜……”
明栖湶忽然就忍不住了,在他脖间哭了出来。
哭到抽噎,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泪水的腥咸盖住了他的味道。
好在这次没有哭到大脑缺氧,只是哭到打嗝,哭到在不二面前形象全无。
“嗝~呜呜呜~”
明栖湶陷入了自闭。
但依然打嗝,“嗝——”
她面如死灰抱住双膝,“嗝——让我静静,嗝——”
“……”
少年默了默,片刻才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揉她脑袋,“辛苦了。”
明栖湶眸光晃了晃,差点又要涌出了泪。
这家伙真是的,为什么总是轻轻一句话,就让她心里变得饱满又酸胀。
……她果然还是好喜欢他。
……对不起,她差点就忘了自己喜欢他。
真好,她又拥有了浓烈的情绪感知力,心脏开始狂跳了。
即便伴随着心动的狂跳里,有什么比喜欢更尖锐而痛苦的东西,一直在冲撞她,撕扯她。
真疼啊。
可她却勾起了唇角,甚至声音里,还带出了一些古怪的欣慰,“不二,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妈妈生病离开我,这是事实。我身边没有妈妈了,也是事实。我不知道妈妈的情况,和妈妈成为熟悉的陌生人,也都是事实。”
“而无论我是愧疚,还是牵挂,又或者是被最爱的人抛弃……这些一起涌上来折磨我的东西,我全部都要收下。”
“然后,带着它们一起去见妈妈。”
不知不觉间,她不打嗝了。
而因为这点生理上的善待,令她觉得今天暗红得能从中爬出怪物的天空也没多可怕。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说,“我要去国外参加国际小提琴比赛。”
……
做出这个决定后,明栖湶第二天就找了榎本夏寻。
榎本夏寻还很诧异,可对上重归锋利明亮的目光,心里又有点打退堂鼓,“……真的不用急着回复我,我对我们管弦社感情那么深,这两个月还不想卸任呢。”
“下一任部长,石垣很合适。”
“…………”
榎本夏寻反应了好半天,才迟疑且缓慢问道,“明栖,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退社。”
“??!!”
榎本夏寻人傻了,都比完赛了,他都马上功成身退了,突然又给他爆一个大雷。
“明栖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
“……一定要这么突然吗?!”
“哪怕你换种方式和我说话也行啊!一定要这么强硬没有婉转的余地吗?!”
明栖湶点头,“过两天我会和大家宣布。”
榎本夏寻膝盖一软,差点给她跪下了。
但幸好旁边是墙,他还能撑住。
他的大脑飞快转动,从感情牌到责任牌,再到道德绑架,很多试图说服的话接连浮现……可阴险的许多长小人脸冲到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迫切?”
……如果是想去追求更高的舞台,他不是无法理解,管弦社的大家也不会不理解。可是参加个人赛,一定要离开管弦社,和他们没有关系吗?
明栖湶不擅长向不二之外的人吐露心声,可这位一路顶着压力支持她所有决定的部长,在她心里,也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前辈。
她一如全国决赛那天的致礼,对榎本夏寻郑重地鞠了一躬。
“社团不是因为我一个人凝聚,也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分散。我是青学管弦社的人,以后也会是。只是,青学管弦社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社团,应该交给更稳重更有责任心的成员。”
“我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重要事情,还不知期限。”
“……”
榎本夏寻默默地,眼睛又红了一圈。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个从头到尾都骄傲得很精彩的学妹搀扶起来,说:“部长永远支持你!”
……
明栖湶的退社,成功令青学管弦社……不,是整个青学都在大地震。
当然如果要夸张一点来说,那就是东京圈、关东地区,或者全国都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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