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不一样？”叶玉不解, 他只觉得都臭到离谱, “那还是先说统称吧。”

    陆吾点点头道：“是‘垢’。”

    “垢？”

    所谓垢, 乃人性之毒。凡人从降生便自带七毒，即为贪嗔痴恨爱恶欲，终身相伴无法根除，只是多少之差，寻常人善念远大于毒，则得以解脱，一世安乐，若七毒超出界定，便会挣扎自苦，如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陆吾道：“贪念，愤怒，痴愚，恨意，偏爱，憎恶，欲望，任一过度，便成了浊奉上所沾染的脏东西。”

    他一说完，叶玉忽然想起同他们一起进来的那几人，除了凤羽和牧川，其他人都与垢之其一相符。

    至于余书瑾身上的是哪一种还用说？

    所以……陆吾当时是被欲望所驱使，才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么？

    并不是陆吾的本意，只是染了余书瑾的毒才会不可遏制地吻了他。

    这样一想，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陆吾忽然停了下来。

    叶玉抬头看向陆吾的脸，正好对上了陆吾自上而下的眼神。

    陆吾：“我……”

    他们此时已经进入了内圈的房子，越往内房子越高，靠高出的那一截开窗和屋顶的天窗采光，光线比外围差了许多，屋内有些偏暗。

    以至于陆吾低下头，眼神隐在了垂下的眼皮之下，又被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不少，分辨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叶玉也无法从他一个简单的“我”字中推测出他想说什么。

    他一时福至心灵，用另一只手宽慰似的拍了拍陆吾的手背：“没关系大人，我明白的，不是你的过错。”

    叶玉以为他是因为方才对自己做的事心怀愧疚，开口道：“我知道大人也不愿意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一点也不介意，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也？”陆吾动了动嘴唇，“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是在意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叶玉心道。

    “对，只是一件小事。”

    “反正我本来就喜欢大人嘛，”他小声道，“还算是我得了甜头呢。”

    闻言陆吾看着叶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拉着叶玉继续往前走了。

    “大人，”叶玉没想太多，跟着走了一段又好奇道：“那‘垢’既然是人的‘七毒’，又为何变成了黑雾，沾上了之后，让我们陷入那种境地？”

    “大概是因为缠枝纹。”

    陆吾的语气仍然淡淡的，可叶玉听着却有些古怪，好像压抑着某种不明的情绪在里面。

    “原先我便觉得他们脖颈后的黑色缠枝纹是一种法阵，想来应当大差不差，”陆吾口气不咸不淡道，“可以将凡人体内的七毒物化成黑雾移出体外，不慎沾上便会受其影响，做出与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叶玉怕这人继续想，心里又对那些事别扭，连忙问道：“那这不是好事么？你说凡人生来自带七毒，需得好生控制压抑，这缠枝纹若能帮人把七毒清出体外，人人改邪归正，都变成大善人多好？”

    陆吾瞥了他一眼：“若有这么简单，世间哪还会有罪恶和那么多的苦修之人？”

    叶玉听不懂，他还想再问，陆吾又拉开了一扇门。

    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

    叶玉在昏暗的房子里行走得久了，一时间无法适应外边的光亮，阳光刚照到他的脸上便本能地闭上了眼。

    然后他便感觉到额头上若即若离地触上了一抹皮肤的温凉，眼前打下来一片阴影。

    他一睁眼，发现是陆吾将手盖在了他眼睛上方，替他挡住了光。

    若放在之前，叶玉各种狗腿的话已经说了七八句了，可现在，陆吾的这个小举动让他心里竟然有一点温热。

    陆吾见他适应了，才把手放了下来。

    叶玉眨了眨眼睛，仰头看着陆吾，乖乖巧巧道：“谢谢大人。”

    陆吾当然不是一个这种小事也要邀功的人，他把手收回去，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在叶玉说话时，转头看向了屋外。

    也不知是故意错开视线，还是碰巧。

    叶玉不以为意，顺着他的目光也向外看去。

    寿华泽人建房子的位置地势较高，他们在田边小道时，看见外围的房子簇拥着中心的主屋，走近了才发现，那间主屋并没有跟其他房屋挨在一起，而是相隔了很大一片青绿的草地。

    只因主屋要高出许多，才让他们在低处产生了主屋跟所有屋子紧贴的错觉。

    叶玉手上一动，陆吾牵着他出了门，踏上草地，朝那被青山环绕的主屋而去。

    主屋之中竟一丁点人气也无，二人于敞开的门口站定，细听了一会儿，才从这座死寂的大宅中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有活物在小心翼翼地提着气吸什么东西。

    叶玉隐隐有一种直觉，这古怪的声音底下藏着他们要查的事情。

    他们放轻脚步穿过最外的厅堂，绕着两侧竹木搭成的连廊往发出声音的后屋走。

    那声音本身就极小，隔一会儿又停一下，时有时无，二人失去了方向，也只得停下来等待。

    等到他们终于确认了方位，找到了那个声音传出的地方，二人已经站在了后屋右侧一间房的窗前。

    这间房门窗紧闭，镂空的窗户上贴了一层灰色的窗纸。刚接近这间屋子，叶玉就闻到了从中泄出的臭味。

    二人对看一眼。

    叶玉伸出食指，对着窗子做了个戳的动作。

    陆吾摇了摇头，示意屋内没有点灯，若戳破窗纸，日光射进去立马就会被里面发现。

    叶玉口型道：“那怎么办？”

    陆吾面无表情地拿出了一把小匕首。

    叶玉见过这东西，在地载寿华的圆楼里，承钧用这个让他们坐在屋子里就看到了楼下空地上的情形。

    好像叫什么千影。

    叶玉问道：“哪儿来的？”

    陆吾张了张嘴，叶玉努力辨认了一下他的唇形。

    “借的？”

    叶玉表示怀疑，顺的可能性更大。

    他谄媚道：“大人果然思虑周全。”嘴巴大张大合，生怕陆吾没有接收到这句马屁。

    陆吾压根没看他，抬手用那把小匕首结了一个简单的法术，然后沿着窗缝送了进去，接着如承钧当时那样，在窗户前划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镜面。

    这镜面看起来像是在窗上开了一个洞，二人如同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子前朝屋内看去。

    屋子里面阴暗无光，只有缝隙透进去的微弱光芒，若不是灵官眼明，寻常人恐怕要辨认出里边的格局都十分困难。

    叶玉首先看见的，是离他们这扇窗户很近的一个木架，架子上挂着一张木质面具。

    全脸。没有任何花纹。

    只在眉骨和唇部雕出了突起。

    叶玉还想细看，便被屋内忽然一动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男人。

    那人头戴着一顶样式更为繁复的大毡帽，身上披着一件暗色的斗篷，正背对着窗，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佝偻着腰，发出那种绵长的吸气声，许是离得近了，声音放大，听着让人寒毛直立。

    他动得十分缓慢，那吸气声一停，他才慢吞吞地挪动一下。

    他这一动，让叶玉注意到了此人面前那堵墙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树枝做成的排架，每一条横着的枝上都钉着一排小木牌，那木牌手指长短，宽不足一寸，挂满了整面墙，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不止是这面，两边的墙上也同样如此。

    叶玉打了个冷颤，无端想起了宗祠里摆放的先人牌位。

    牌位前好歹还有点燃的长明灯和供品，这些木牌却只能呆在这间黑暗的房间，连一丝光亮都见不到。

    明明只是满墙死物，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无故生起了一丝怜悯。

    叶玉正奇怪，忽然感觉手里一空，他转头望去，只见陆吾松开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让他手掌向上摊开，另一只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牌面。

    牌面？

    叶玉向墙上的小木牌上看去，只见每一张木牌上，都刻着寿华泽人后颈上的那种缠枝纹。屋内太暗，若只是轻扫一眼，实在很难察觉。

    结合他心中产生的复杂之感，叶玉陡然有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还未等他再次推敲一番，便见屋内的那个男人缓缓地抬了头，脖子拧到了一个扭曲的角度，鼻子尽可能接近了他头顶之上，略显得新一些的木牌。

    只见从那一小排木牌中漫溢出一团又一团黑色的烟雾，迂缓地飘在空中。

    然后被那男人贪婪地吸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搞了半天是个xd的

    叶玉：抓起来抓起来！

    办法

    男人露出的皮肤青白, 其下的血管却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黑灰。他高仰着头，不疾不徐地将那些黑雾吸尽，然后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