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浓或淡的鬼戾之气，却不知道被什么压制一般收在各自的人形之内，与他入禁制之前那副肆虐的景象大相径庭。

    只是那个引他前来之人却始终未曾现身。他不知那人究竟是何目的，且敌暗我明，出手也不知冲哪。

    他思忖过后，决定先依着阵内的变换走。

    此时赵广正在他面前，给他汇报这几日张贴告示的结果。

    “听说那些医之无效的大夫都被国主处死了，”赵广愤愤道，“如此行事，哪个还愿意来替他看病？”

    “前方战事催紧，这个节骨眼把您召回来，屁事没有！”他单手握拳，“缡人这几日都推了三座城，八百里！照这样下去，不出一月就要打到锦城来了！依我看，咱们还是偷偷溜回去，先打跑那些缡人，就算再治罪也比在这儿耗着强！”

    赵广一如千年之前，单纯地以为凮国国主是病糊涂了，死心眼地攒动陆吾跟他偷跑回前线。依他来看，将军又不是大夫，留在皇宫守着一群病入膏肓的皇族做什么，将军的任务应当是守住国家才对。

    只是那时，陆吾虽心知缘由也不想同他们多说，妄议君主，不是臣子所为。

    可如今他看着面前人身上偶尔泄出的浑浊戾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赵广。”

    赵广停了下来，疑惑道：“怎么了将军？”

    “国主并不糊涂。”

    赵广以为陆吾对他方才不注意言辞生气，虽不服气却还是听话道：“是，将军。”

    陆吾：“我问你，你说的那些战事，国主可知道？”

    赵广愣了一下：“这些消息都是先报给国主，国主自然是知道的。”

    陆吾又道：“那几个副将，国主只点了你同我回来。”

    赵广更摸不着头脑了：“对啊，前边儿还得有人守着，都回来不等于直接降了？”他又呸了一声，“只不过那几个里有本事的也就黄副将，可有那俩碍事的皇族在，黄副也只能听他们的，说起这我更觉得担忧，那俩废物迟早再玩丢几座城！”

    陆吾：“要是你在如何？”

    “我嘛，肯定先把那俩绑起来！”赵广满不在乎道，“等打赢了仗，再告状也治不了我的罪。”

    陆吾道：“是啊，所以你同我一道回来了。”

    赵广挠挠头：“将军什么意思？”

    陆吾看着他，许久才道：“国主病重，时刻有薨逝之危，若我此时仍在前方与缡人交战，恐怕国主更无法安心医治。”

    “为——”赵广接了一个字，倏地明白过来，他愣愣道，“将军是说……如今皇族除了战场那俩废物全都染了瘟疫，您手握重兵，就算是打赢了缡人，国主担心您……反？”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赵广愤怒地道，“我等在战场替他卖命，竟然还遭此猜忌！他人也就罢了，您镇守边城十年未归，若有心要他这江山，岂能等到如今？！”

    陆吾一番提点，赵广身上的戾气竟然稍微淡了些，他不由得眼色黯了黯，拍了拍赵广的肩膀：“可掌控的才是趁手的利刃，若失了控，怎么会不担心伤到自身？”

    赵广还待再说，忽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守卫：“报——”

    陆吾：“何事？”

    守卫道：“有人揭了告示！”

    自陆吾回宫，国主为表安抚，便把寻医一事交给了他，国主病重，若来人便见也经不起那个折腾，是以有医者进宫，先由他探查虚实。

    只不过现今有几分本事的医者也束手无策，更白白丢了性命，近些日子已经无人再理那满城告示了。

    此时再来人——

    陆吾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神色忽然又变得有些复杂。

    守卫又道：“那人长得普普通通，年纪也瞧着不大，看样子不像是个会医的，将军您看……”

    不等守卫说完，陆吾便打断他道：“人在哪？”

    “殿外候着。”

    

    叶玉被领进了宫门，他捏着那张告示在一处殿外等候，回复意料之外地来得很快。

    不出片刻，他便看见陆吾从殿内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陆吾果然在这里！

    叶玉一声“大人”刚准备脱口而出，但一见周围的情景，又硬生生地吞了进去。

    这里是禁制之内，周围那些士兵，宫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此时不可轻举妄动，若要是如漆吴山上那般将这些东西惊醒，他二人恐怕不好应付。

    还是找个机会，跟陆吾商量一下如何处理如今的局面。

    叶玉这样想着，便老老实实闭了嘴，站在原地等陆吾带着那几人过来。

    他远远地看向陆吾，一直与他视线相对。陆吾几乎是迎着他的目光朝他走来，一瞬也没有移开过。

    可随着他越走越近，叶玉发现陆吾的表情有点奇怪。

    陆吾看过来的眼神让他觉得无比的陌生，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吾有过这样的情绪——

    那眼神中糅杂了久别重逢的欢喜和隐隐的愧疚和自责，教人心中微微一疼。

    叶玉：？

    他们也就分开了一会儿，这是怎么了这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陆吾已经来到了他跟前。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之中，单膝跪了下去。

    “小木……”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你叫谁？

    陆·支支吾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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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冒头：咳咳，本文本质是一篇轻松文，所以所谓“朝堂之上”“战事”之类的描写十分之简单，也没有什么大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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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脸

    就花阴有一个长年封锁的小院, 里面只有一间屋子，屋外种了一株桃树，屋内挂了一幅占满了整面墙的画。

    那副画是陆吾亲手画的, 上面是一个绯色长衫的男人。

    神京中没有人见过这幅画，但灵官们都知道第一武神陆吾在飞升前有一个白月光，他为了这个白月光甚至想放弃飞升, 只是刚跳下神京就被引路星君追了回来, 强押着完成了受封。

    至于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姓甚名谁, 什么来历，没人知道。细说起来，连陆吾自己也不清楚。

    他自进了这道封住了整个锦城的巨大禁制, 见到这些千年前的旧“人”旧“物”, 只当是引他前来的人做的手段和圈套，千年的亡魂早就不知所踪，随时间湮没了。面前这些都是假的，即使再生动、再像活人都是假的。

    假的。

    不过是依着那些早已散尽的亡魂的模样做出的死物, 是那个神秘人物企图干扰他的心智而布下的陷阱。

    可当那死物说有人揭了告示，他立即想到了那个被他画在画布上纪念的人, 忍不住想要再见那人一面。

    那个人也是如同现今一般, 在他回到凮国一段时间之后忽然出现, 拿着一卷告示入宫, 说他可以试试解决这场瘟疫。

    起初他说自己是一名游方术士, 在治好了几个试验的末位皇族之后便留了下来。

    那个人看着年纪不大, 陆吾便称呼他为“小大夫”。

    小大夫很神秘, 他自称是大夫, 治病时却从不用药, 治疗的时候也不许旁人观看，就连病患本人也不知是如何医治的。

    只是每回医治完毕，陆吾总觉得他脸上的疲态要更深一些，仿佛那些病气都过到了他自己身上。

    小大夫总是爱跟着他，有时候被陆吾领着给那些皇族治病，有时候陪着陆吾行走在皇城之中，救治那些普通百姓。

    就算得空了也呆在他身边，还会拉着陆吾在城中散心饮酒。

    城中有一家酒楼，掌柜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家酿的酒很香，小大夫似乎很爱喝酒，总在闲暇时拖着陆吾去喝。

    那老头面冷心善，他很喜欢小大夫，每回他二人来，给他们的分量都更多一些。

    陆吾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小大夫问他来答。

    小大夫长相普通，一双眼睛却尤其好看，看过来的时候总是亮亮的。

    他问陆吾：“你不是将军么？为什么不去打仗？”

    得到陆吾“出不去”的回答之后，他想了想又说他可以帮他逃出城，问他要不要走。

    陆吾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有些失笑，这个人单纯得过了头，完全不通人世，好像是刚从深山隐居而出的修士，才踏入尘世间似的。

    要不是他身侧挂着的那柄碧绿的长剑，昭示他是个有本事傍身的，陆吾真怕他随随便便就被人骗了去。

    陆吾道：“走不了，国主不放，臣子只能听从君命。”

    “宫里那个最老的？”小大夫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你很快就能走啦。”

    陆吾手里的酒杯一顿：“他的病不是已经医好了么？”

    “病好了没用，”小大夫摇摇头，“他的寿数到了。”

    陆吾看着他：“你如何得知他的寿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