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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这人都爱走在他身后,顶多牵着的时候会同他并肩,去哪儿也是首先来问他, 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胆子小得很, 很需要被人保护似的。
如今一看, 其实玉玉完全跟羸弱之类的词搭不上关系, 身材劲瘦有力, 个子也高, 只是脸嫩了些, 不太唬人。
陆吾扫了一眼叶玉空荡荡的腰间, 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把剑。
若是有这么一把剑, 他甚至有一种不带攻击性的锋利感, 绝不是可任人拿捏的角色。
陆吾这么想着的时候,前面那人忽然不太自然地抖了抖肩膀,然后倒退了一步与他并排。
“难以拿捏”的人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自暴自弃地仰脸道:“大人,您想问什么就问。”
只要别再默默地拿眼神扫他就行。叶玉心想,他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如芒在背”了。
那眼神彷如实质,密密匝匝,扎得他脊背发麻。
“哦,”陆吾看着他露出一副任君揉圆搓扁的模样,“问什么都行?”
“……都行。”
“不骗人?”
叶玉四指指天:“绝对不说谎。”
“哦。”陆吾顿了下,然后肯定道,“你是小大夫。”这话说的,连个疑问的语气都没带。
叶玉:“……是。”不仅是小大夫,还是小仙君。
陆吾想了想问道:“那你来凮国……”
“本来只是想看看瘟疫是怎么回事,然后发现大人你有神格,是个即将飞升的。”叶玉扭过头,袖子下面偷偷抠了抠手指。
如今他和当初的陆将军不仅结成了仙侣,还……叶玉想起几天前那个晚上的情状,心中竟冒出一丝羞赧来——怎么看他都有见色起意,处心积虑的嫌疑。
想到这些,叶玉不受控制地面皮微微泛红,声音也跟着小了些:“就想先成为朋友嘛,等你飞升了,在灵官里你肯定跟我关系最好了。”
陆吾“嗯”了一声,这跟他想得差不多。
他看了眼少年发冠上那根光滑的木簪,那是那天早晨他亲手替他簪上去的。小大夫也有一支,只不过是桃木的,他便没多想。
如今想来,应是玉玉当时使了些障眼法在上面。
第二个问题陆吾考虑得比较久,两人又走出一段,他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记得?”
玉玉在神京顶着一个纨绔废物的头衔呆了七百多年,从来不干正事儿,整日吃喝玩乐,要不就是看看哪家美人长得好看,并且从未找过他。
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也绝不像是装的。
陆吾想起那时他对玉玉的态度,心里难得有一丝不自在的情绪,他恳切道:“玉玉,当初……”
陆吾这话刚开口,吓得叶玉连连摆手制止:“不不不,”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那个风评……确实不好,你不喜欢也正常。”
一提到从前,叶玉就莫名感到一阵羞耻。陆吾要是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他可能想直接撞死当场。
他当初干的那些事儿才真是不堪回首。
陆吾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便听叶玉又道:“至于为什么不记得……这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不待陆吾继续追问,二人同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些极细小的动静,既像是呢喃,又像是呻吟,好像被压制,竭力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音都铆足了劲儿,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这些声音中没有内容,尽是一些无从分辨的嗯呀哼叫。
听起来……不像是人。
叶玉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轻皱,他似乎是知道那是什么:“我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说罢叶玉足下轻轻一点,整个人腾飞而起,轻轻飘飘地落在了道路旁三层小楼的屋面上。
陆吾随即跟上。
二人弃了路面,改在屋顶飞檐走壁,不约而同地把足音降至无声,怕惊动什么似的,收敛气息朝城中心的皇宫疾行而去。
片刻后,他们停在了一座高塔之上,正好可以俯视到那个建筑群。这里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对灵官来说便算不得什么了。
举目望去,很难形容他们看到的景象。
凮国皇宫呈四方状,宫墙高耸,金瓦盖顶,犹如一只放大了千万倍的精美花池,只是这池中既无花草也无波光粼粼的水面,只有密密麻麻,缓慢蠕动的“死鱼”。
人形的黑色冤煞在花池表面翻滚纠缠,数不尽的戾气在上方升腾,数以万计的阴尸沉在池底,压了一层又一层,偶尔被钻回去的冤煞搅得颤动。
数量之多,将大小宫殿掩埋其下,只能看见几个高出宫墙的楼阁尖顶。
看得人头皮发麻。
陆吾张了张嘴:“这是……”
“缡人屠城后形成的冤煞。”叶玉看着他道,“方才你在‘幻境’中看见的就是它们。”
不可以再称之为人,也不属于鬼类,而是亡者身体中郁结的出离之物,说到底就是人死之时心有不忿,留在这世上的一口气,称之为煞。
而冤死之人的这口气最甚,若不处理,必定为祸一方,更何况这锦城中的冤煞由屠城而生,几万冤煞凝聚,光是戾气叠加,就足以影响四边城池。
这自是不用叶玉过多解释。
他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人,便是这些冤煞执着地停留在制造出的假象中,不愿离去。
是他们,又不是他们。
陆吾沉默了片刻,仿佛从池中阴森的呓语中听到了当年那些百姓的声音,听得久了,竟像是在哭。
万鬼齐哭,凄凄不绝。
陆吾静静地站在塔顶,听见叶玉继续道:“为使它们不太怨愤,形成过多戾气,我便剥离了记忆做成了‘幻境’,给了那些冤煞一个去处,所以……”
若非再次踏进这里,接触到那些‘幻境’,他恐怕是无法再记起凮国的那几个月了。
叶玉看着皇宫上方愈发增多的黑气:“现如今‘幻境’被我收回,戾气便失控了。”
“他们留存世间总归……有危险,”半晌,陆吾才沉沉道,“你为什么……”
叶玉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因为那些百姓和士兵是大人想保护的人呐。”陆吾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也不过是想从缡人那里换一句承诺罢了。
陆吾心头微热,轻轻地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
“不止是锦城的冤煞,”叶玉意识到这么说有点儿像邀功的意思,他连忙转移话头道,“自锦城后到再次飞升的三百年间的冤煞,也被我一并投进这里。”
因此,那里面的麻烦可不小。
陆吾的目光再次看向叶玉的腰间:“这个穹顶一样的禁制……是那把剑?”
他记得,小大夫的腰间一直都有一把碧绿的长剑,但从来没见他使用过。
“差不多,”叶玉点头道,“我用它压住了阵眼,使这些冤煞形成的戾气无法出逃。”
本尊在锦城,而漆吴山上那个,只是一道剑影。
陆吾问:“那现在这把剑是压不住了么?”
“本来再扛个百来年不成问题,”叶玉道,他的眼中含着一种陆吾从来没见的东西,“不过,这地方可能要提前解决一下了。”
他忽然道:“大人,你还记得七百年前处理的那个鬼城么?”
陆吾当然记得。
那鬼城的形成比锦城过之而无不及,四面八方的邪祟如同朝圣一般往里头扎,整整三百里内的活人全被侵染,无一幸免。
神京中传他一剑荡平鬼城,事实上他花了近一个月的功夫才将那里清理干净,远没有传言中那般轻松。
“那个阵也是我落的,否则那座鬼城只会越聚越大。”叶玉伸出手,指了一下皇宫内死鱼般的阴尸堆,“漏网之鱼。”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拖住陆吾摇手):大人,咱俩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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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潮
像是觉察到远方的目光, 那片沉寂的尸海忽然起了动静,凡人肉眼难以察觉的地方,有几具尸骸的胳膊或腿脚动了动。
与冤煞钻动其间产生的肢体移动不一样, 它们发出的动作虽然不连贯,但却是持续的,有意识似的向四周探。
叶玉伸出去的手指顺势点到其中一处:“大人你看。”
陆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烂肉中, 半只还算完整的手从层层挤压中伸了出来, 它关节弯折, 按住旁边, 好像想挣脱出来。
仔细看去,能看见这只手另半截只剩白骨的地方缠绕着条条黑影,那些黑影控制着这只残臂, 试图从尸海中钻出。
森森的月光下, 戾气如同阵阵阴云,皇宫上方的冤煞争先恐后尽数没入了尸海。
陆吾:“它们……”
“在找自己的尸身。”
千年前的那一天晚上,满城涌动的冤煞四处乱窜,企图回到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但大多数则是见到尸体便钻,哄抢之下, 锦城到处都是抽动着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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