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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钟鼎山林都是梦_蓝鲸不流泪【完结】 > 第8页

第8页

    



    许笠道:“我已让周丰传下话去,此番家中逢丧,不欲多留下人,有年纪到了或是另有出路的,便多给三个月工钱,找了牙子来领走。你们也趁着这些时日挑选一番,有以前用着不顺手的丫鬟厮儿,可以趁着这机会一起打发了。”



    合棺殡过七七,做过最后一场法事,许家孝子扶棺出城,往京郊祖坟处去。说是祖坟,其实不过是高祖的衣冠冢并曾祖和祖辈的坟茔。当年许箐祖父入仕为官后便在京城和京郊置房置地,倒是为后辈省去了不少麻烦。



    因祖坟就在京郊不远处,这一路扶棺回去,原是不必停的。无论是按理还是按礼,旁人都该避让,但总有意外。



    许家送葬的队伍一路哀礼出城,行至第一处岔路时便不得不停了下来——他们碰上了另一队发哀仪仗。



    负责许家丧仪的西头供奉官韩惟吉原是想上前理论,却在看到对方礼官时噤了声,命许家车驾停住让路。



    韩惟吉走到兄弟几人面前,低声说:“是禁中的仪仗。”



    虽不知是谁,但左不过就是哪位嫔妃或是小皇子小公主。这些时日没听得丧钟,断然不会是国丧。许箐立在棺旁不作他想,百姓给皇家让路这事再正常不过了。哪怕是他前世那个年代,也常有“交通管制”,这事他个现代人都习以为常,这帮皇权统治下的古代人肯定更加不会有异议。



    便是在此时,有两位少年打马走到他们面前。为首那人穿一身练色冰梅纹袍衫,腰间系着黑色镶玉革带,未戴幞头,只以白玉簪束发,虽年纪尚小,但已能看出是个俊秀男儿。其后跟着的那人身穿天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束犀带,头戴黑色硬质介帻,正是宫中内侍的装扮。他们二人身量不高,骑的也只是小马驹。为首的少年翻身下马,略整衣衫,微微躬身,拱手道:“方才得知仪仗拦了贵宅去路,特来致歉。”



    韩惟吉连忙行礼:“清河公万安。”



    许笠听得此言,立刻抬手欲回礼,未料被那少年拦住,道:“死者为大,本是我们阻了你们的去路,万万不能再受你们的礼。”那少年顿了顿,问,“你们可是临越府许式衿家的?”



    “式衿正是先父表字。”许笠垂首回话。



    “节哀。”那少年简略但颇有诚意地说了这两个字。



    韩惟吉在旁问道:“这仪仗怎的是清河公亲自护送?”



    少年语气平静:“嬢嬢特许,准我送我阿姨一程。”



    韩惟吉难掩惊讶:“那是……俢仪娘子?!下官竟不知此事,多有唐突。”



    少年道:“无妨。阿姨病了许久,我心中早有准备。我知你接了为许家主持诏葬的差事,便没让韩娘子告诉你,没想到竟在此处撞见了。”



    此时风俗将妾室称为“阿姨”,而普天之下能被称为“嬢嬢”的,只有大内正宫的皇后。听得这番对话,许箐心中已然明白,眼前这位“清河公”并非普通勋贵,而是实打实的皇子。



    清河公与韩惟吉略寒暄几句,便向跟随前来的内侍示意。内侍立刻奉上一方巴掌大的紫檀匣子,清河公接过匣子,对许笠道:“我阿姨的外侄昔年曾得令尊提携,如今他在任上,定然无法赶回,这个就当作是我替他送的赙赠,万望节哀。”



    许笠拱手:“此等厚赠,某愧不敢受。”



    清河公将那匣子亲自交与许笠:“令尊是天家的股肱之臣,又与我阿姨的母家有提携之情,此时你们又被我拦了去路,我若毫无表示,天家定是要说我不懂礼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收下罢。”



    许笠拿着那匣子,终是点了头,又一拱手,道:“清河公有心。”



    清河公眼眸清亮,打量了几人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许箐身上,说:“这孩子倒是不惧生。”



    许箐腹诽:你个半大小子,还没二哥高,好意思说我是孩子?我看你才是小屁孩!



    许笠道:“舍弟年幼,尚不通事,还望清河公见谅。”



    “你们兄弟关系定然很好。”清河公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不过只转瞬间便又恢复如常,“前方仪仗已快行完,我不叨扰了,告辞。”言毕,上马离开了。



    注:



    [1]特奏名:宋代科举除了正常选中以外还有特奏名,那些屡考不中的,考过一定次数后朝廷会给恩赐,让他们当个小官。



    周末不更哦~我们周一见~



    内宅



    “韩供奉,那是谁啊?”许箐装作个懵懂的样子问道。



    许笠虽然以眼神制止,但其实心中也颇为好奇。韩惟吉自然明白,便耐心解释起来。



    原来这位清河公是当今陛下的第五子,今年九岁。生母是俢仪卜氏,便是那仪仗护送之人。卜俢仪自生了清河公后便落下了病,一直都不大好,当时医官曾说熬不过三年。谁承想她竟生生熬了九年,眼看着清河公长大懂事才终于油尽灯枯,撒手去了。卜俢仪与宫中的宁妃韩氏和昭容温氏颇为投缘,进宫不久就结了金兰。因为卜氏身体不好,清河公基本是在韩氏和温氏的照顾下长大的,而这宁妃韩氏便是韩惟吉的长姐。



    许箐听大哥说过韩惟吉的身世,韩惟吉并非亲生,而是其父韩乘的养子。韩乘如今是枢密直学士,算是半只脚踏入中枢,韩惟吉靠着养父的恩荫补了这低阶武官。因他不是亲生,所以行事低调,与其他荫官入仕的“官二代”不同。



    许箐问:“清河公叫什么呀?”



    “箐哥儿!”许笠这次是真的在阻拦。



    “无妨。”韩惟吉倒是颇为随和,他拦住许笠,对他们低声道,“如今皇子公主的祧字为景,清河公名景宣。你们兄弟日后取表字记得绕开这‘景’字。”



    许箐自然知道他不该打听皇家事,其实他也不用问出口,穿越时自带的半吊子ai就能回答他。他有此一问,其实是想知道这位韩官人与宫中关系如何。韩惟吉是恩荫入仕,以他如今年龄,应该还逃不出其父的权力范围。可他仅凭着自己非血亲长姐的关系,不仅与皇子相识,还能知道皇子的名讳,说明他与宫中关系密切。无论这位宁妃韩氏进宫前韩家是何等地位,如今韩家都已与宫中宁妃捆在一起,荣辱一体。韩惟吉与宫中关系颇为亲近,难免牵扯到派系斗争之中,那么日后与他交往就要小心些。



    许箐自己不打算做官,原是不必考虑这些,但若是他大哥日后在官场失意,他绝不可能幸免。好歹是顶了这许家四弟的躯壳,总该替这家人多多筹谋才是。



    前方仪仗终于行完,许家的车驾也随即启程。行过小半个时辰,车驾到了许家在京郊的宅子。这宅院是当年祖父入仕之前的住所,地处偏僻,却是离祖坟不远。祖父入仕后便将这小院改作了宗祠,凡有祭告之事,便往这里来。



    许家宗祠正面三扇大门,上有一块匾,写着“许氏宗祠”,两侧配有长联。进了宗祠内,绕过影壁,正中一条甬路,路旁种着金桂;两侧则是自正门营房延伸出的厢房。甬路尽头接着丹墀,台基之上抱厦连着三间正房,这便是祠堂所在了。祠堂之后接着后院,有库房并卧室厢房等。许箐跟在兄长后面,由仪官韩惟吉领着,将棺材暂停入祠堂中。行过一番礼仪后,韩惟吉退到外间,只留兄妹五人敬告家祠。祠堂内规整肃穆,但却太过单薄,紫檀长案上只孤零零的三块牌位,最上正中是高祖及高祖母,其下按昭穆序,左侧为曾祖和曾祖母,右侧为祖父和祖母。



    若不是当年许家宗族做出那等驱逐寡母之事,想来如今的许家祠堂应该不至于如此。曾经许家也是望族,奈何祖坟风水不好——三哥许箬如是说——近五代之内只有被赶出来的祖父这一支入仕做了官,其他同辈远亲最多也不过是考过发解试,在乡间当个教书先生。那些上门来讨债闹事的许家人,是被黎路撺掇不假,但也着实眼红他们的家财。别的不说,只许箐祖母和母亲的嫁妆就十分丰厚。再有,此朝官员薪资颇高,五品朝官每月拿到手的俸钱就足够养活一家老小奴仆,更遑论除月钱外还发米、布、薪炭等物,此外,家中更有农庄田地收成。许箐父亲官至从三品,每月仅官位俸禄便有五十缗,职事钱更是有百缗之多,还未算上春绢冬棉等其他补贴。许家那些远亲做过一次夺人家财之事,便想再做第二次,这次若是夺成了,定然比当年收获更多。许箐不由得感叹,什么年代都有妄想不劳而获的傻缺。



    再说当年被驱逐出来的这一支,许箐曾祖母的娘家也曾是簪缨望族,因受牵连家道败落才低嫁给曾祖父,大概是曾祖母的基因起了作用,祖父自己也努力,书读得颇好。虽然幼年丧父,又遭逢变故,但祖父为人上进好学,殿试中了二甲第三十七名,入仕做官后娶了一位四品官的女儿,夫妻恩爱,奈何子嗣艰难,膝下只有一子,便是许箐的父亲。许箐的父亲也争气,早早中了进士,仕途顺遂,又娶了一三品官家的庶女为妻。是庶女,亦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所以自小受宠非常,陪了许多嫁妆来。祖父祖母老两口熬到喝过媳妇茶,抱过了第二个孙儿,心中再无牵挂,一周内相继离世,去阴间继续做恩爱夫妻去了。许父丁忧期满,起复便以宝文阁学士权知临越府,原本是大好的前程,谁料妻子生幼女时落了病,产后未满一年便撒手人寰,天家夺了情,不许他为妻归家,于是许父只好忍着心中悲痛继续为国卖命。依礼,夫为妻守满一年齐衰杖期后便可再度议婚。那时想上许家提亲的大有人在,然而大概是遗传的“痴情男主”基因,许父放出话去,不续弦,不纳妾,就守着自家四子一女。结果没守两年,自己也过劳死了——死因是许箐推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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