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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新手中动作一顿,旋即轻轻叹息:“可即便如此,主子依旧是躲不开的。前几日消息刚传出去,颐华宫那边就又有动作了。”
“凭他们折腾去。明年大哥就满二十了,他再想留在宫中也是不可能的。颐华宫那几位要是聪明,就该明白,此时来折腾我,不如好好担心自己的前程。”言毕,夏景宣轻蔑一笑。
苗新道:“可毕竟这次只有主子挪去慈元殿。”
“搬个住处而已。”夏景宣缓缓说道,“后宫院落皆有定数,阿姨走后我空占着吟风轩,若爹爹再进封一位修仪娘子,该安排在何处?这个时候谁想得多谁受罪。”
苗新感叹了一句:“主子这般隐忍,到何时才是个头啊!”
“快了,左不过两三年的时间,等出宫开府就好些了。”
“会这么快吗?”
夏景宣偏头看向窗外,良久才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该添冬衣了,今年冬天会很冷。”
“五哥又在发呆了!”门口传来清脆童声。来人头戴金镶珠秋叶簪,身穿绿色素绸襦裙,外搭四合如意云纹织锦褙子。这是天家的端淑公主,在公主中行三,今年六岁。皇子公主之间私下的称呼与民间相同,以“哥”“姐”称呼分性别,以齿序分长幼。所以端淑公主是“三姐”,而夏景宣则是“五哥”。
“快来坐。”夏景宣将端淑公主抱到榻上,又戳了戳她的脸颊,笑道,“三姐长大了,头发已经能绾起来了。”
端淑公主笑了起来:“还是五哥好!六哥都没有发现呢!”
“你去找六哥了?”
“是温娘子带着六哥一起来找我阿姨,覃娘子进宫了。”
夏景宣温和笑道:“那你怎么跑出来了?”
“六哥被爹爹叫去,覃娘子有了身孕,阿姨和她要说私房话,我就来找五哥了。”端淑公主口中的覃娘子,闺名覃菀,是殿前司副都点检覃尧佐的第三女,韩惟吉的正妻。端淑公主是宁妃韩惟雅所出,若在寻常人家,她该叫覃菀一声舅母的。但皇家规矩严苛,嫡庶尊卑分明,庶出皇子女只有皇后一位母亲,自然只称呼皇后的兄弟及其妻子为舅父舅母。
端淑公主拽了拽夏景宣的袖子,问道:“五哥还是会难过吗?”
夏景宣摇头:“难过是没有用的。”
端淑公主似懂非懂,只偎在夏景宣身边,用手拨弄着榻桌上的香丸。
“五哥,这是不是满盈袖的香?”端淑公主问道。
“你怎么知道?”
“覃娘子送了些满盈袖的香给阿姨,我闻到过这个味道。”
“覃娘子知道满盈袖?”
端淑公主点头:“覃娘子进宫时说,满盈袖的东家家中有一位适合习武的小郎君,韩供奉一直与他有往来,还打算过了年先送位武师去他家中呢。”
“他家大郎和二郎可都是考过童子试的神童,怎么还会生了习武的心思?别是覃娘子强迫他的?”
“这话要是让覃娘子听到了,她定然会生气的。”端淑公主捂着嘴笑了起来,“是他家年纪稍小的三郎,听说是跟五哥一样的年纪,正是打基础的好时候,所以韩供奉才上了心,让覃娘子去求了覃老将军呢。”
“竟要覃老将军亲自教导吗?”
端淑公主道:“覃家只有覃老将军在京中,自然是覃老将军教呀。”
夏景宣和蔼地笑了笑,心里却揣测着,这怕是天家的意思。如今北疆草原蠢蠢欲动,西南诸国也不安分。十年前梧桐谷一战,长羽军损耗过半才将草原部落暂时打退,覃老将军痛失三子,自己也受了重伤,怕是再难提枪上马。自那之后,天家就着意在武将之中选拔优秀人才,还将五年一次的武举改为两年一次,各路州府设武学堂,按照文举的模式往军中补给。然而兵卒易寻,将帅难得,这几年来所得之人或是谋略得当却手无缚鸡之力,或是武功尚佳却胸无点墨,都难堪大任,所以天家将目光转向了文官子弟。文官子弟有家学熏陶,若有一二筋骨适宜习武的,稍加培养,便可做将才。然国朝文武分治太久,许多文官世家都不愿自己的后代去习武,自有那筋骨佳的,或是藏在家中,或是早早灌输一套“读书科举才是正道”的思想,白白将这些人才埋没。
起先夏景宣心中还有些疑惑,虽然许式矜绝对算是高官重臣,但天家对他身后事的关注实在太过惹眼了。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韩惟吉负责许家丧仪绝非偶然,天家是让他去相看的。韩惟吉父亲在中枢,岳丈一家又是军中人,他自己就是文与武交融的身份,以这样的身份到许家施恩,若是许家四子之中有堪用的,无论文和武,韩惟吉都有方法能照看到他们。
现在看来,天家这步棋是走对了,日后朝堂之上绝对有许家一席之地。
端淑公主见夏景宣不说话,问道:“五哥在想什么?”
“在想……”夏景宣收回心思,打趣道,“覃娘子有了身孕,你岂不是就不用练功了?”
“才不是呢!凝冰和素缨每晚都陪我一起练。”
夏景宣眨了眨眼,问:“你给心涟和心澈改了名字?”
端淑公主不无得意地说:“心涟改叫凝冰,心澈改叫素缨。凝冰是盾,素缨是枪。”
“心涟稳重,心澈机灵,这名字改得倒是相称。”夏景宣赞了一句,便哄着端淑公主继续玩耍。
端淑公主一直在吟风轩留到晚膳时才离开,夏景宣有些疲惫,晚膳只草草吃过便让撤了。苗新进来伺候洗漱,待其他内侍都退了出去,才低声道:“今儿我去膳房时碰到了博陵公身边的陈福,他同我说,过几日就要有好事了。”
“好事?”
“天家召博陵公去说话,正巧有在翰林学士院当值的小黄门去送了几卷纸。”苗新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封号。”
依制,皇子爵位有四等,以双字郡公为最低爵位,其上依次为单字国公、双字郡王,最高便是单字亲王。现如今大皇子十九岁,已封了豫章郡王。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十五岁,分别封了济国公和简国公。四皇子十一岁,如今是襄国公。夏景宣的爵位是清河郡公,自他以下,还有七岁的六皇子博陵郡公、七皇子河间郡公,五岁的八皇子济阴郡公,以及尚未封爵的九皇子。九皇子已经四岁,也到了该封爵的年纪,且大皇子即将弱冠,他获封郡王之后并未出宫建府,这次应该是要让他以亲王之位出宫。至于旁的,大概是借着由头一起进封而已。
“不是什么大事,装作不知就好了。”夏景宣躺到床上,待苗新吹了灯,才又说道,“去将我抄好的佛经整理出来,拿匣子装了,明早我们去给嬢嬢请安。”
苗新应声,安静地退到了外间。
注:
·生半夏有毒,生姜可以暂解。
·兄弟姐妹之间以“哥”和“姐”来表示性别,以数字表示排行,夏景宣行五,所以无论是比他大的还是比他小的,都叫他五哥,表明他是这个家中的第五个男孩子。
香料
皇后高氏是个温婉端庄的女子,她曾在永业二年为天家诞下一名公主,只可惜这位嫡长公主体弱,六岁时因为一场风寒离世。永业十年皇后再度有孕,却不幸小产,自那之后,皇后便开始诚心礼佛。十余年间后宫皇子公主接连降生,她待每一位皇子公主都如己出,从不曾偏颇,对每一位嫔御也都按照她们各自的品阶做出回应,不与谁交好,也不曾与人交恶。有这样一位如活菩萨般的皇后正位中宫,即便是宠妃、皇子之间的矛盾,也绝不敢闹到她的面前。
夏景宣一早就到了慈元殿,请安问好后将佛经奉了上来,皇后命人将佛经收了,起身道:“司设已经将后面大致收拾过,你既来了,便随我一同去看看。”
夏景宣连忙起身,随着皇后往后面去了。后宫中唯有帝后起居之处可称为“殿”,慈元殿主殿地阔七间,两侧各有一地阔五间的朵殿,自两侧朵殿往后是连廊并着廊间,连廊尽头接着后面的数座拥舍。每座拥舍都是地阔三间,即堂屋和左右次间。拥舍原就是为皇子公主所准备,自然符合规制,只是慈元殿的拥舍闲置已久,尚需要打扫整理一番才能入住。
皇后带着夏景宣自连廊走至后方,进入了靠近东侧的一间拥舍。迈入房内,便有一幅纳纱绣落日潮涌图映入眼帘。横梁正中挂着一块匾,上书“上善若水”四字。两侧木牌上刻着诗句,充作楹联——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1]
堂屋正中放着一张带脚踏的紫檀高榻,铺着葱绿色缠枝莲纹双层锦条褥。其上有一方形榻几,几上并无任何陈设。皇后道:“这里原先有一只蓝釉紫斑的胆瓶,只是你一向不喜那颜色,我便让司设挪去了别处,到时你想放什么都好,同司设说去便是。
夏景宣应了,又随着皇后往东侧的次间去。一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紧贴北墙而立,东墙上挂着山水人物图轴,其下一张紫檀木平头高案,案上摆着香盒并香篆等一应物事。窗下大榻上摆着一对米色云蝠勾莲纹大靠背,两侧各放着一对方形引枕,当中则是一张方桌。皇后拉着夏景宣往榻上去坐,便有宫人奉了茶来,各自饮过一盏茶,皇后再次开口,说:“宣儿,不要太过自苦了。卜娘子缠绵病榻这些年,于她于你都是煎熬,如今她能不再受病痛折磨,自是另一番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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