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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季亭一样便好。”夏禤道。
宽兮躬了身:“大王请先擦洗。”
夏禤拦住准备推门的绰兮,说:“季亭还没醒,我们去厢房。昨儿半夜折腾那一出,让他多睡会儿。他现在睡觉很轻,一点动静都能吵醒他。”
跟着进了厢房,一边伺候夏禤梳洗,绰兮一边说道:“守衷说郎君以前总是浅眠,昨儿前半夜郎君睡得沉,我们还以为郎君这些年在外已将这浅眠的毛病治好了。”
“他如今不似以前,你们伺候时得多上些心。”夏禤用帕子温了脸,问道,“今儿他安排了什么事吗?”
宽兮:“庄子上的管事已经到了家中,住在前面老宅。昨儿定下的只有庄头管事辰时回话。”
“家中只早晚两顿正餐?”夏禤问。
宽兮点头:“是。不过厨房中午也会备些简单的吃食。”
夏禤思考片刻,道:“将庄头管事们的回话时间挪到巳时,中午你们去醉琼楼买些饭菜回来,他已改作一日三餐了。”
绰兮应声后又道:“对了,昨儿郎君说守衷今日会上家来。”
“那倒不妨事,守衷来了也不会太累着季亭。”夏禤道,“你们不必在我面前立规矩,自去安排妥当,我若有事会叫你们的。”
夏禤敛起气息走回寝室,许箐仍在睡着,只是眉头微蹙,不知又梦见了什么,他的手臂压着薄被,搭在仍旧瘦削至凹陷的腹部,好在呼吸绵长平稳,倒不让人担忧。
夏禤坐在床边看着许箐,心中颇为感怀。彼时不信神明的人,如今却会因故人入梦而难以安眠,以往的自信从容变成了被粉饰成淡然的悲观。身体的毒可以解,可心中的毒却难解。曾经无时无刻不闪烁着光芒的双眸已变得黯淡,原本有着坚强内心的人如今却总哀叹命运。多少次,夏禤半夜醒来,听到许箐压抑着的叹息;又有多少次,看到许箐在无人时落寞的表情和未曾掩饰好的心如死灰。如果此处的许箐死去,能让另一处的许清活下来,夏禤或许真的会放手,可是这借尸还魂的事,有一次就已经很难得了,他不敢去赌。夏禤每日里看着这样的许箐,总是没来由地后悔,如果那时不捂住许箐的胸口,如果不再强求那一次,或许此刻许箐就真的自由了。是自己拽住了他,可也只是拽住,如今许箐承受的痛苦,自己没有办法替他承担分毫,甚至连让他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都做不到。从最开始,就是许箐在做让步,如今经历生死磨难,仍是许箐在妥协和照顾自己。夏禤抬起手,抚过许箐的眉眼,暗自神伤。
“阿禤……”许箐被这触碰唤醒,尚未睁开眼,便呢喃着唤了名。
“我在。”夏禤替许箐捋了鬓边。
许箐仍是闭着眼,却侧过身,用双手包住夏禤的手,拉着放在自己脸侧。
“醒了吗?”夏禤轻声问。
“醒了,但是不想起。”许箐的声音仍带着晨起特有的鼻音,听上去缱绻温柔。
夏禤心中软绵如水,低声道:“那便再歇歇,我已让人去传话,将今日庄头回话的时间改在了巳时。”
许箐勉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将夏禤的手抓得紧了些,问:“什么时辰了?”
“五更刚过。”
“那还早。”许箐嘟囔道,“要是有表就好了。”
“又说什么胡话呢?”夏禤替他拉了拉被角,“晨起想吃什么?我去让人备下。”
“这是在我家,他们知道我要吃什么。”许箐拉着夏禤的手往床里侧蹭了蹭,“陪我躺会儿。”
“好。”夏禤上了床,将许箐拢入怀中。本就没有完全醒来的许箐在夏禤的拍抚中很快又睡了过去,直到辰时才又醒来。
守衷带着宽兮和绰兮进来伺候,许箐见状笑了一下,说:“可不敢再让岑员外来伺候我了。”
“郎君又拿我打趣。”守衷一边伺候着,一边说,“原本昨儿就该来的,是铺子上有事绊住了脚,所以才耽搁一晚。”
“有事就忙你的,何必大清早就跑来立规矩?我又不是不能自理。”
守衷道:“就是因为郎君能自理,才要大清早跑来讨个彩。”
“看来是有事求我。”许箐道,“一会儿说吧。”
守衷道:“阿娘一早做了碧涧羮、槐叶淘、梅花汤饼和豆腐馄饨,都是郎君爱吃的。”
许箐:“说得我倒是有些饿了,去拿来吧。宽兮和绰兮也一起用。”
宽兮和绰兮以前没在许箐跟前伺候过,如今才知许箐身边的厮儿都是在矮桌上一同吃饭的,又惶恐又惊讶,最后还是守衷下了主桌,挪去和他们同食才让他们放下心来。因着夏禤推迟了管事回话,用过早饭后仍有时间,许箐便在夏禤的陪同下到院子里去坐,守衷坐在矮凳上与许箐说话,夏禤则拿了本书在一旁看。
听完守衷的讲述,许箐思索一番,道:“所以你是打算将香方释出?”
守衷颔首,又道:“铺面上肯定还要留一些不对外公开的香方,我是想着,与其让别人揣摩着咱家的香丸,去研究什么仿制香谱,倒不如自己来挣这钱。我想做三个版,一版用咱家的饾版彩印配图,纸张油墨都用最上乘的,售卖时价格自然也高;一版用砑花笺,如今砑花笺的技术还是只有咱们家的最好,之前徐庸还试出了带香味的砑花笺,并没有对外售卖,只是我们私下里制来玩的,我想着,若是用香笺印香谱,应该会有人买;另一版就是最普通的,售价便宜,我再把利润压一压,只要价格低于现在市面上的仿品,不愁卖不出去。而且这低价的本就是为了打压仿品,另外两版能获利就行。”
许箐点了点头:“既然仿的人多,就让所有人都能仿,你这脑子倒是活泛。”
“是郎君教得好。”守衷道。
许箐道:“现在铺里卖的香丸的香谱你都有,整理出来去印就是了。明儿徐庸他们来家中回话,我同他们知会一声。”
“多谢郎君。”守衷又道,“还有一事,一帘香这名是郎君起的,既然现在郎君在外有了名声,能不能……”
许箐抬手敲了一下守衷的额头:“早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郎君,我都多大了你还打我头。”守衷捂着额头说道。
“来,再让我打一下,我就给你想要的。”
守衷撇着嘴,最终还是把头靠在了许箐的手边。许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侧身对候在旁边的绰兮说:“去屋里,将我带回来的那个盒子拿来。”
绰兮应声,很快便将盒子取来递给许箐。许箐在盒中翻找片刻,拿出一卷纸,递给守衷。
守衷打开来看,上面正是“疏慵斋主”的笔迹——
「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1]
“如何?”许箐问。
“多谢郎君!”守衷小心翼翼地将那纸收了起来,“郎君放心,一帘香绝对不会毁了郎君名声。”
“我能有什么名声?”许箐笑笑,“你若是做毁了,伤的也是五大王的名声。”
守衷眨了眨眼看向旁边安静读书的夏禤,夏禤目光仍放在书上,只淡淡地说:“守衷做不毁,我们的名声也伤不到。”
许箐挑了下眉:“如此可放心了?”
守衷连连点头。
“你再容我几个月,等到九月底,我替你去找田郎中。”许箐看向守衷,淡淡说道,“还有,我打算九月底回趟家祠。”
守衷明白许箐所言为何,便道:“郎君放心,都已安排妥当。”
注:
[1]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出自李清照《春残》。
手足情难解
这几年许箐不在家,家中都是许筠管事,到了巳时,许筠带着几位庄头到了后面的宅子。这些年庄头们在许筠的支持下购田置地,如今已置办下不少。
高台庄上又多了五百亩高粱地,所产出的高粱就地酿酒,除了醉琼楼从这里订酒以外,京中还有三四家正店也从此处购买原浆。而精酿出的酒精一部分留给家中自用,其余的则供给马行街上的各家药铺医馆和太医署。那年许箬提及酒精一事后,禁中便将酒精限制放开了些,这差事最终还是落在了许家头上。
吴秋的土碱生意也极好,不仅是正水庄的地,周边几处庄子上闲置的盐碱地都被他收入囊中。夏禤已提前出手,以那块石油田为中心,将周围的地都收了,如今两家合为一家,仔细算下来,正水庄里已有数十顷田是他们的了。
与庄头们说完事,按旧例给了赏后,许箐把许筠带入后院,将河头庄的契书交给许筠,道:“河头庄一直是石诚在管着,他不如吴平安和吴秋祖孙脑子活络,但胜在老实肯干,我已将账做平了,这河头庄以后算是你的私财。”
“四哥这是作甚?”许筠推辞道,“兄长们已经把家中大部分收益给了我,我不能再要了。”
许箐笑着揉了揉许筠的头:“傻妹妹,钱永远不嫌多,你现在不收,日后你嫁人时我还是会塞在你嫁妆里的。听话,河头庄的庄头最老实,定然不会欺负你。快收好了,中午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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