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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这样。”夏禤打断了许箐的话,从他手中拿过铅笔,写下了一个“羽”字。
“成羽,字夕林。”夏禤说,“就算做了假身份,日后也会被那位查出来,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坦白。直接告诉他你想做生意,但是不想高调,所以用个假身份,‘成’取自我的封号,‘羽’取自我的名,其余的我去同他谈。”
许箐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你不介意就行。”
夏禤道:“守初是替你去了,如果没有他的身体和容貌,此刻那位一定在四处搜寻你,我们不可能这样安稳又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我很感谢守初,是真的感谢他。我不介意你怀念他,甚至我反倒希望守初在你心中能一直占有一席之地。”
“谢谢你。”许箐道。
夏禤笑了笑,又拿笔在纸上画了几笔,说:“你那时说庄周梦蝶,如今这成羽的表字又拆了个梦字,不如就用蝴蝶做成羽产业的标志,你觉得如何?”
“好。”许箐握住夏禤的手,两个人一起画了只蝴蝶。
二人又腻了一会儿,许箐觉得有些疲累,便歪在沙发上小憩,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醒来,他活动了下肩膀手臂,见夏禤正在桌前坐着,便问道:“在看什么?”
“看账本。”夏禤起身走到许箐身边,端了水给他,“不急着起,先缓一缓。”
许箐喝过水,又醒了会儿神,才在夏禤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他如今毒未全解,每次久坐久卧后四肢都十分僵硬,须得被人搀扶着走上两步才能慢慢缓过来。
“不是说了我管家吗?你还看账本作甚?”许箐问道。
“我要与你分担。”夏禤扶着许箐走到桌前,“以你的才智,日后怕是要富可敌国,我怕你太累。跟你学了之后,我就可以帮你了。”
“还算你有点儿良心。”许箐玩笑一句,旋即道,“我这记账的方法不难,只是我写的很多东西都不在这个时代存在,字序和用法也只有我能看懂,你只看我随手的记录是学不会的。”
“我看出了些端倪,似乎每次你都用你熟悉的方式先写过一遍,之后又按照现在的方式誊抄整齐?”
“是。所以我说你看不懂。”许箐道。
夏禤:“那我要从头学,学习识字,之后我就可以替你誊抄了。我共享了你的秘密,自然要与你一同分担这些。”
“好,那我先将这些数字写给你。”许箐拿了铅笔在纸上写着。
便是此时,任翰进来请安,询问晚膳安排。夏禤吩咐过之后,任翰说道:“吴国公御前失仪,被天家勒令回京自省。半个时辰前车驾已回了国公府。”
“九哥?他做什么了?”
“天家令吴国公射箭,吴国公数次将箭射在地上,天家生了好大的气,罚他即刻回京。”
“知道了,你去罢。”听得夏禤此言,任翰也不作他想,安静退了出去。
夏禤转过身来,叹道:“他此次秋狝,带了一把颇重的弓,九哥于骑射一事上不输于他。此事若不是九哥故意,便是他故意。你说他这是何意?”
“给你讲个故事。”许箐道,“以前我同你讲的十三郎,他有位非常厉害的先祖,叫台吉。台吉父亲去世时留下遗言,要求八位子侄共同管家。后来经过一系列的操作,在大哥代善的提议下,台吉成为了新的家主,其余的七位子侄共同辅佐台吉。台吉掌家之后就开始将其他辅佐他的兄弟子侄分化拆解,最后只剩下了最开始拥护他的代善和代善的长子岳讬。台吉和岳讬虽然是叔侄,但实际上只相差七岁,而且因为代善对岳讬并不好,所以岳讬自小被台吉的母亲抚养长大,这叔侄二人关系还不错。但是代善是长子,在家中威望很高,台吉不想直接对代善下手,就先动了岳讬。岳讬是代善的儿子,无论怎样,父子亲缘总高于叔侄亲缘。他先搜集了岳讬的五大罪状,其中有离间手足、不敬家主等事,而后台吉让家中其他亲属讨论岳讬该如何处置,一直忠于台吉的那些人揪着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说岳讬该杀,即便不杀也得关到死。但台吉却宽恕了岳讬,只是把岳讬的待遇降低,罚了钱。在这事之后,岳讬就和台吉离了心,开始暗里明里地对抗台吉。一年之后,台吉让家中的侍卫比试射箭,岳讬曾经是个打猎的好手,可他却推说自己拿不了弓,台吉再三要求于他,他才不得已拉弓射箭,只是他有四五次都让弓落了地,最后干脆把弓扔下直接离开了。在场的许多从属家仆都看着,那些人都对台吉说岳讬傲慢无礼,该处死,台吉却仍旧宽恕了他,只是又降了他的待遇地位,又罚了钱。”
夏禤冷哼一声:“欲加之罪罢了。”
“就是欲加之罪,可那又如何呢?”许箐淡淡说道,“岳讬是代善的儿子,最终也沦为台吉敲打代善的工具。即便代善虐子的名声在外,那些年也并不曾照看抚养岳讬,全家都知岳讬与代善不和,相比于亲生父亲,岳讬更亲近叔叔台吉。但对于台吉来说,父子就是父子,出身就是出身,当台吉想敲打代善时,岳讬就必须承受着,父子叔侄情谊,多年辅佐之恩,在家主维护威严,巩固权力地位的欲望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历来如此。”夏禤叹了一句,旋即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抬眸看向许箐。
许箐却并未表露,只是接着说道:“吴国公与昇王一母同胞,背后是先帝懿贵妃,如今的贵太妃萧氏一族。自从先帝朝二王起事之后,萧氏与昇王实际上都已放弃了夺储,萧氏甚至通过姻亲向魏氏、陈氏等早已靠拢夏祌的家族示好,又攀上柴氏、海氏等得国朝恩养的世家大族,还几次在朝堂之事上站队,想以此表态,但夏祌仍是容不得他。沈家之事并非昇王所做,以萧氏的能力和昇王的智计,他们做不出这种莽夫行径,未行之事,却落了最严重的结果,他们心中定然有疑惑。有疑惑,就会去调查,有些事其实是禁不住查的。所以夏祌要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吴国公……可惜了。如果他并非是萧贵太妃所出,或许能与你一样在新朝做个闲散亲王。”
夏禤喃喃道:“九哥……该怎么办?”
“此事无解。”许箐搁了笔,看向夏禤道,“夏祌是台吉,吴国公是岳讬,背后的萧氏就是代善。台吉不可能放弃权力集中,夏祌也不可能放着吴国公和萧氏这个隐患不管。在夏祌不听我劝告,擅自动手设计昇王时,这个隐患就已经埋下了,此事你无能为力。事到如今,你该看清楚了,夏祌与先帝如出一辙,甚至,青出于蓝。先帝为防外戚能下手杀了章诚温太后,夏祌为防外戚直接灭了沈家十六口,他们是一脉相承的帝王冷血。阿禤,你太温柔了,就好好做你的十三郎吧。”
夏禤:“他……日后会不会对我也……”
“不会。”许箐侧头看向窗外,语气幽远怅然,“他需要一个仍活在世的手足兄弟,这样未来史书工笔中,他就不是弑兄杀弟的暴君。你之于他,一如霁王之于先帝。”
注:
阿箐讲的是皇太极继位前后的事。史料记载,岳讬于崇德元年(1636年)四月被封为成亲王。八月,因徇私庇护莽古尔泰、硕讬,及离间济尔哈朗、豪格,论罪当死,然皇太极宽免,降为贝勒,罢兵部职务。未几,复命摄兵部事。崇德二年八月,上命两翼较射,岳讬言不能执弓,皇太极勉之再三,始引弓,弓堕地者五次,乃掷去。诸王论岳讬骄慢,当处死,皇太极再宽免,降为贝子,罚银五千。
努尔哈赤长子褚英早死,代善虽是次子,但实际上是年纪最大的儿子,后来也被封为大贝勒,所以就按长子算了。
皇太极的名字是音译,在《明实录》中译为黄台吉,清入关之前,满人名字的汉译都很随便。
施恩与立威
用过晚膳,许箐早早就歇下了,夏禤等他睡熟后才披衣往院中去。
宽兮收拾完西朵殿出来,见夏禤独自坐在院中,便端了茶盘到夏禤身边:“大王怎的没让人跟着伺候?”
夏禤看了看他,道:“你困吗?不困陪我说会儿话。”
“是。”宽兮坐到了夏禤脚边的石台上,“大王是喝茶还是喝水?”
“喝水就行了。”夏禤弯下腰,自己拿了杯子,“跟着季亭喝习惯了,这水也并非毫无滋味。宽兮,以前在家时,季亭是什么样的?”
宽兮偏头想了想,说:“郎君很好,对我们都很好。具体有多好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家中人都说,外面再也找不到郎君这样的主家了。我以前没有在郎君跟前伺候过,只能说出一件小事。那年家中治丧,庄子上管事送来几名小郎替郎君做碱,我被派去照看他们。那些人原本就有龃龉,做碱的时候总是吵吵嚷嚷,后来闹到动起手来,其中一人闹到将滚开的碱水掀到地上,还弄伤了人。我当时吓坏了,内知让我去给郎君传信,我就连忙跑去东院,结果被告知郎君往西院去了,我又赶紧跑回西院。那时我刚到许家不久,还没资格去主子面前伺候,年纪又小,在家中险些迷路,等找到郎君和守衷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那时家中人都说郎君管教下人颇为严厉,我吓坏了,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向郎君说西院出了事。结果郎君没有责怪我,只是让我喘口气慢慢说。后来还让我不用着急,慢慢走过去就行。那时郎君也不过六七岁,却能干净利落地处理了闹事的孩子,安抚了受伤的守初,后来还把守初收到身边做贴身厮儿,给他起了名。我原本以为这点小事郎君不会记得了,可前些时候内知把我带去见郎君,郎君却还能记得我,也记得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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