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找些铁屑和炭粉来!”
夏禤道:“便是要做,也不能此时就去找,总也要陪着他用过膳再说。”
“他好烦!”许箐嘀咕道。
夏禤笑着捏了捏许箐的鼻尖:“时候还早,再歇歇。”
至申时,天家车驾由许箬亲自护卫着到了王府,夏禤携许箐在王府正门恭候行礼,而后将天家迎入府内。一场家宴很快结束,因着天色已晚,天家不曾多留,饭后便回了宫。送走天家,又打发走了许箬,许箐总算松了口气,道:“这饭吃得当真艰难。我们与三哥瞒着夏祌言清之事,夏祌又与我们一起瞒着我三哥七大王下毒之事,咱们又瞒着夏祌七大王那毒并未毒到我的事。”
夏禤听言笑了笑,说:“只要我们之间没有隐瞒便好了。”
“就知道你要如此说。”许箐略推了下夏禤,“乏了,去洗澡。”
“一起洗?”
“好。”
另一边,回到皇宫的天家在福宁殿内见到了即墨允。
“你来作甚?”天家屏退陈福,独自往榻上去坐。
即墨允问:“已过了年节,你打算如何处置九皇子?”
“谋逆是大罪。”天家道。
“他谋逆不是你逼的吗?”
天家:“他可以选择来向我示弱,但是他没有。”
即墨允冷笑一声:“当初阿清也一定没有向你示弱求饶,对吧?”
“明之,阿清已经去了。你再纠缠过去又有何意义?”
即墨允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那皇陵里埋着的只是一抔骨灰!我走时他还是能与我说笑玩乐的活生生的人,等我回来时只余冰冷墓碑!你让我如何相信?!”
天家叹了口气,道:“你若觉得他只是远走他乡,或许也是好的。”
“他说过要与我一起的!”即墨允哭喊道,“夏祌!你把我的阿清还给我!”
天家没有责怪即墨允的失礼,他抬起手将即墨允拉到自己身边,道:“对不住,阿清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谁要你这样惺惺作态!”即墨允甩开天家的手,“你以为你不肯告诉我真相,我就真的查不到吗?!太医令是赵太妃母族的人,他一个自小熟识水性之人最后却失足落水而亡,你当我不知?先帝去后,你立刻将我与五大王都派出去,不就是防着我二人助阿清离开吗?你以为在我回京之前将事情做绝,就可以让我糊里糊涂地继续留下来为你做事?你想得美!”
天家道:“明之,我知你心中苦,你便是怪我怨我也无妨,只是此刻我仍需赤霄院,仍需要你。”
“你当年也是如此让阿清留在你身边的!可最终呢?!我不会再信你!”即墨允甩手便走。
“明之——”天家起身追到殿外,已不见即墨允身影,却见元贵妃在殿外候着。
“何时来的?”天家问。
元贵妃回答:“妾一直在此处候着。”
“都听见了?”天家又问。
“主上想让妾听见,妾就能听见。”元贵妃道。
天家叹了口气,道:“进来罢。你以前在西楚时应该见过即墨允,同我说说。”
“是。”元贵妃随着天家进了殿内。
开宇二年正月二十,几道旨意自两府传出。
其一,先帝第九子谋逆犯上,褫夺姓氏赐名,改称逆贼景兕,贬为庶人,除玉牒,赐死。萧氏、董氏、赵氏参与谋逆之人,三族男丁赐死,未满十五的男童及女子没为官奴,六族徙千里。
其二,先帝第二子昇王保留封号爵位,于府中养病;先帝第三子显王夏禵、第八子淮阳郡王夏祥移居北宫别院,奉养赵太妃;先帝第四子昱王守妃陵,第七子易王守帝陵,无诏不得进京。
其三,许箬晋一等开国侯,领殿前司副都点检职。
其四,拱圣十二营增为四万人,王禹为统制;拱圣第五营为亲卫营,由王禹亲掌,其余十一营各设正将,由四名副统制指挥。原直隶六旅拆分,取消左右龙威二旅,只余左右龙武、龙胜四旅,编制一万人止,负责拱卫皇城。自内四门以外至京城四方八门止,一应防卫交由临越府兵管辖。另调京畿军五万于京郊行营驻扎。
与此同时,赤霄院院首与天家争吵之事很快也传了出来,天家一再纵容,甚至为此驳斥了上奏弹劾即墨允的御史台官员。消息传到王府,许箐冷笑一声,便继续手中活计了。
“让下人去做罢。”夏禤道,“瞧你弄得两手黑漆漆,这两日我总觉得床上都有铁屑。”
“怎么?不是你抱着那暖宝宝说暖和好用的时候了?”许箐白了夏禤一眼,而后道,“小允是不可控的,他还真敢贸然利用,也不怕小允真急了。”
“利用?”
“昔年就有关于小允身世的传言,他如今这般纵容,不就是想搞舆论吗?”许箐不屑地说道,“这朝堂上这么多事不够他忙的吗?怎么会有这么无聊且无趣的皇帝啊!”
夏禤敲了一下许箐的头:“别胡说。”
“夏子隽!你竟然敢敲我头!”
“敲坏了我养着。”夏禤凑上前,低声道,“可是明之这般行为,总归不好,恐留后患。不若——”
“不许告诉他!他若不知,闹上一阵儿也就回去了,他若知道我还活着,定然宁愿留在京城,那他跟戚兄怎么办?难道也在京中蹉跎一辈子吗?”许箐站起身,将满手炭粉抹到夏禤衣袖上,“这件事没的商量!绝对不可以!”
“不可以就不可以,你弄脏我衣衫作甚?”
“弄脏了又不必你亲自洗!跟我进来!”许箐进了屋内洗手,夏禤跟着进来,问道:“有何事要说?”
“我们暂且离京吧。”许箐道,“十六那日夏祌曾说过,若是在京中待得不自在,我们可以出去游历。如今这样同在京城,小允早晚会发现端倪,若他起了疑心,到王府来听墙脚,怕是你都发现不了。就算如今我的容貌声音皆与往昔不同,但你这么快就换了一人在身边,小允定然会刨根究底的。”
“这倒是。不过你可有想好要去何处?我总要向宫中报备一声才能出行。”
许箐用帕巾擦了手,道:“去药仙谷。”
“你……你说什么?”夏禤的声音都已颤抖。
“我说,去药仙——唔!你干什么!”话未说完,许箐就已被夏禤从身后紧紧抱住。
“哎呀小孩儿你勒死我了!”
“别动!”夏禤箍住许箐,伏在他后背闷声道,“我以为你不愿意去的,我以为你打算就这样带着那四成毒继续活过一日算一日的。”
许箐听后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夏禤的手,转过身将夏禤搂在怀里,轻声道:“对不住,我不知道那时随口的一句话让你这么在意。”
夏禤道:“不必道歉,阿箐,我明日就进宫去同他说,待过了正月,我们便离京远行。”
次日晨起,夏禤入宫时正听得即墨允与天家在争吵,依旧是为着言清之事,二人吵了近半个时辰,最终不欢而散。即墨允气呼呼地走出勤政殿,见到夏禤后草草行了礼,并未寒暄,只抹了下眼眶,快步离开。行至勤政殿院落门口,即墨允与一小黄门擦身而过,那小黄门传音入耳,对即墨允说了三个字:“颐华宫。”
即墨允恍若未闻,待出了勤政殿院落立刻敛起气息飞身而上,然那小黄门却已不见了踪迹。
好厉害的功夫!即墨允暗自感叹,那“小黄门”定然不是正途的内侍,能在皇宫大内扮成内侍,还行至有重重守卫的勤政殿附近传信,当真有胆识也有能力。颐华宫如今住着的是元贵妃,那位身份尊贵的西楚郡主。即墨允思考片刻,飞身往颐华宫去。虽然元贵妃如今位分仅次于皇后,但她出身外族,且为人清冷孤傲,是以后宫娘子很少与她私下往来,这颐华宫也就门可罗雀了。即墨允未再用轻功,在颐华宫门口露出行迹,不过几瞬,便有纸条包着小石子从颐华宫宫墙内飞出,直直落在即墨允身前。「正殿言事」——一语双关。即墨允捡起来后看了一遍,几乎未曾犹豫,便飞身进入了颐华宫正殿内。
正殿之中只有元贵妃一人,桌上却摆了两只茶盏。
“坐罢。”元贵妃淡淡说道,“我点茶手艺不佳,委屈院首陪我用这楚国冷酿了。不过你既去过楚国,想来也是不陌生的。”
“元娘子有话直说便是。”即墨允生硬说道。
元贵妃抬眸看向即墨允,微笑道:“原来今日院首心情不佳,看你这模样,怕是又与天家起了争执?院首,恕我直言,天家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有一日你将天家的耐心消耗殆尽,怕是会成为下一个言公子。”
即墨允:“元娘子不必激我。”
“罢了。”元贵妃缓缓起身,“大概那位言公子真的对你很重要,那我便告诉你好了。”
“你想要我拿什么换?”即墨允问。
“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还有些小孩子心性。不过这倒不妨事,我喜欢有小孩子心性的人。”元贵妃敛了笑意,直视即墨允,道,“即墨明之,我想要你的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