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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着舌头揽住他的肩膀:“萧二,你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听说那边军营里……嘿嘿,不少人有阳之好吧?”
厅中顿时响起暧昧的低笑声。
“我是说,萧二你生得这般好模样,边关那些军汉就没对你动过心思?不过话说回来,今儿这宴会上,若论般配……你跟信毅伯府那位公子倒是挺搭的,一个阴一个阳,一个冷一个热,这不天生一对嘛!”
哄笑声更大了。
陆烬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说“般配”,是在拿他当笑话,拿萧驰当消遣。
然后他听到了萧驰的回答。
萧驰站起身,高挑的身形在厅中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发怒,甚至还在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种边关武将才会有的气势,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那些嬉笑的人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笑话——”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个醉汉脸上,一字一句地,咬字清晰得像是边关校场上点名:
“不都说他是病秧子吗?小爷我怎么可能看上他。”
停顿。
“不过——”
萧驰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散漫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们要是再敢拿他当笑话编排,我倒是可以考虑,让你们也‘病’上一阵子。我这人别的不行,把人揍得下不了床,还是有点心得的。”
他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大步流星地走出前厅,留下满室寂静。
陆烬寒坐在水榭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手慢慢放了下来。
不是替他说话。
只是看不惯别人嚼舌根而已。
最后那句“揍得下不了床”,也不是在维护他——是在维护自己的面子。
但那个声音——“小爷怎么可能看上个病秧子”——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以为早已不会疼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想被这个人看上。
是因为这句话让他想起,这些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这样的——不看。不屑。不配一看。
陆烬寒把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茶水是苦的,入喉冰凉。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走吧。”他对暗处说。
暗七无声地出现,推着那架紫檀木的轮椅,从水榭的另一侧离开了太傅府。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也没有人知道他走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冷笑,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被刺痛后才会有的、带着不甘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委屈的——
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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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梧桐巷深处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里。
陆烬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空白的宣纸,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他没有在写字,也没有在画画。
他只是在发呆。
暗七端来药的时候,看见主子的手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萧驰。
写这两个字的笔迹很重,重到几乎要把纸戳破。
但这两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叉,把“萧驰”两个字整个涂掉了。
暗七什么都没说,把药碗放下,退了出去。
陆烬寒端起药碗,一口饮尽,苦得他皱眉。
他把碗放下,低头看着那张被涂掉的“萧驰”,忽然伸手,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火盆里。
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盯着那团灰烬,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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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暗七来报:“主子,花宴上那几个人,怎么处理?”
陆烬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舌头留着。让他们多怕几天。”
暗七愣了一下。
以主子的脾气,背后说他坏话的人,从来不会留过夜。
今天这是……
“那萧二公子呢?”暗七问,“要不要……”
陆烬寒的手指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暗七以为主子不会回答了。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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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寒开始“偶遇”萧驰,是在太傅府花宴之后的第三天。
他做得很隐蔽。
马场、军营、城南的老张酒肆——他派人摸清了萧驰常去的几个地方,然后在这些地方“恰好”出现。
不靠近,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离开。
像一只耐心的猫,在观察猎物。
暗七对此心知肚明,但一个字都不敢问。
他只知道,主子最近出门的频率比以前高了。
而且每次出门都不坐轮椅——穿着玄黑色的长袍,站在暗处,像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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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驰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被跟踪的那种压迫感,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远的、像风一样拂过就散的注视。
他每次回头,都只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的车马、或者空荡荡的巷口。
“奇怪。”他摸了摸后脑勺,觉得自己大概是回京之后闲出毛病了。
但他没深想。
他是个不爱想太多的人。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他把水囊往腰间一挂,翻身上马,去马场跑了两圈。
同行的还有赵晖,宁安侯府的幺子,跟他臭味相投,他回京后,他俩跑马喝酒没少约。
跑完之后,萧驰说要去城南老张酒肆吃碗羊肉面。
那家的羊肉炖得烂,面也筋道,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远,要穿过大半条柳巷。
赵晖嫌远,说在巷口等他,萧驰便一个人牵着马走进了柳巷。
正是午后。
春日的柳枝垂下来,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道碧色的帘幕。
巷子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挑担的小贩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小爷要是看上了,就养回来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巷子前方,一架轮椅正缓缓行来。
紫檀木的,扶手雕着精细的云纹,两个大轮裹着熟牛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轮椅后面跟着两个灰衣护卫,一左一右,像影子一样贴着墙根。
轮椅里坐着一个人。
墨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衬得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那种白不是女子敷粉的脂粉白。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岁月侵蚀出了细密的裂纹,薄薄一层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非但没有添上暖色,反而把那点仅存的暖意都吞噬了,只剩下冷。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看膝上的书卷时,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高挺,唇色淡到近乎没有。
整个人像一幅被岁月洗褪了色的古画,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阴翳。
萧驰牵着马,站在柳枝下,看愣了。
他见过好看的人。
京城里好看的公子哥儿他见了不少,一个个涂脂抹粉、锦衣华服,好看是好看,但好看得千篇一律,看多了就腻了。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的好看,不是让人想夸赞的那种好看,而是让人说不出话的那种好看。
像是你走在路上,忽然撞见了一座冰封千年的雪山,你知道它危险,知道它冷,知道靠近了会被冻伤,但你就是移不开眼。
“这谁啊?”萧驰的声音有点干。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缰绳,往前迈了一步。
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看见他的动作,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公子,您不要命了?京城除了陆烬寒,还有谁没事坐轮椅!”
陆烬寒。
萧驰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病秧子?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也太好看了吧。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垂下的眼睫,盯着那截从袖口露出的苍白手腕。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病秧子长这样?这那是病秧子啊?
在他的想象里,“病秧子”应该是枯瘦的、萎靡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那种。
京城人口中的“阴鸷”“凶名”“晦气”——这些词堆砌出来的形象,跟眼前这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他脸色怎么那么白?”萧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像是在怕惊动什么,“病久了?”
小贩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可不是嘛,听说咳血都好几年了,京城最好的大夫都看过了,都说……”
后面说了什么,萧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看,想看,爱看。
还没来得及多想,轮椅上的人忽然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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