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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嗽了。"
"什么?"
"他割完舌头之后咳嗽了。咳得很厉害,还咳了血。"
萧驰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脸白得跟纸一样,靠在轮椅里,好像随时会散掉。"
赵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萧驰的表情,半天没说话。
"你——"赵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认真的吗?"
萧驰没回答。
"赵晖,"过了一会儿,萧驰说,"你说一个人,咳血咳成那样,是不是快死了?"
赵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看你快死了。"
萧驰没理他。
他甩了甩手上的护腕,大步往正厅走。
赵晖在后面喊了一句:"萧驰!你明天还去不去马场?"
萧驰头也不回:"不去了。"
"那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
赵晖站在游廊里,看着萧驰消失在门后,慢慢吐出最后一口瓜子壳。
"完了,"他说,"这小子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摇着头走出了镇国公府。
……
一个月了,正当陆烬寒想着怎么消失几天时,收到了林大夫的消息。
林大夫派人来说,那味药材他寻到了,但不在京城,在清安县。
清安县城南有一户姓陈的药农,祖上三代采药为生,手里存着一批上了年份的野生山参,其中有一株品相极佳,对咳血之症有奇效。
"但老陈头脾气怪,"林大夫的信里写道,"他说了,不卖。若想要,得亲自去谈。老夫与他说了半天,他只松了一句口——'让病人自己来。'"
陆烬寒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暗七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清安县。"陆烬寒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他的势力范围、他的仇家、他的旧事都过了一遍——都没有交集。
那就是一个他不知道的、和他无关的、离京城几天路程的普通县城。
但林大夫说,那株参能治他的咳血。
治不了根,但能续命。
"备车。"他说。
次日一早。
暗七备了一辆青布马车,没有府里的标识,车辕上的漆是旧的,连轮毂都做了做旧的处理,看起来就像寻常商贾家出门远行的车。
梧桐巷的侧门打开,暗七推着轮椅从门里出来,陆烬寒自己撑了一下车沿,腰腹使力,动作又快又稳。
暗七看着他上了马车,才把轮椅折起来放进车后。
马车穿过南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卒看了一眼车上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车帘,没有拦,挥挥手放行了。
青布马车出了城,汇入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旅之中,不紧不慢地往南走。
车厢里,陆烬寒睁开了一只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
官道两侧的田野早已绿透,夏日的风从帘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热烘烘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在想一件事:这人既然有药材,为什么非要他去一趟?卖给谁不是卖?
他在等什么?
还是说,就是在等他?
马车继续往前。他没有叫停。
而是叩了两下车厢壁。
暗七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主子?”
“到了清安县之后,先查一下那个陈姓药农的底。三代采药——我要三代的具体人名。”
“是。”
陆烬寒重新靠回去,把眼睛闭上。但脑子里那根弦没有松下来。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
萧驰气喘吁吁地从马场回来,衣服上还沾着草屑,额角一层薄汗。
他牵着马往后院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还没进正厅,萧骁就在游廊上把他截住了。
"旨意下来了。"
萧驰愣了一下:“什么旨意?”
"清安县查账。"萧骁说,语气很平,"京郊三个县今年的秋税账目,户部核了两遍都觉得有问题,清安县最可疑。"
"为什么是我?"萧驰问。
“你刚回京,没有利害关系,他们挑了你。”
"我只会打仗,又不会查账。"
"账目自然有户部的书吏随行,你只需要坐镇,确保没有人拦着查账就行。”
“你需记得,清安县令是工部侍郎的妻弟,当地的衙役和地头蛇都听他的。我怀疑前面派去的人,要么被灌醉了,要么被吓走了,要么被塞了银子就装糊涂了。"
萧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道旨。
明黄色的缎面,朱砂的印玺,沉甸甸的,像一块烫手的石头。
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清安县在哪儿?"
"骑马五天。走官道七天。"
"那骑马。"
萧骁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他看着弟弟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说了句:"到了那边,账目上的事能查就查,查不出来别硬扛。清安县那个地方不大,弯弯绕绕不少,你一个从边关回来的,别被人当枪使了。"
"知道了。"萧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放心。我去一趟就回来。"
萧骁"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查账跟打仗一样,都是找敌人
那天晚些时候,萧驰在收拾行李。
萧云荞从门缝里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晃着一对银铃铛。
"小叔。"
"嗯?"
"母亲说你要出远门了。"
"嗯。"
"去哪儿?"
"清安县。"
"清安县?那儿的糖糕是不是很好吃?"
萧驰一边叠衣服一边随口答:"不知道,回来给你带。"
萧云荞从门缝里挤进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裙子,裙摆上沾着一点墨迹,大概是刚才在书房趴着写字蹭上的。
她在萧驰的包袱旁边蹲下来,盯着他叠衣服的动作看了半天。
"小叔,你是不是不想去?"
"没有不想去。"
"那你怎么叠衣服叠了三次还没叠好?"
萧驰低头一看——手底下那件外袍被他翻来覆去叠了四遍,边角还是歪的。
他把衣服往床上一甩:"……这个料子不好叠。"
"骗人。"萧云荞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祖母来信说了,旨意下来了小叔就不能再在府里混吃混喝了。"
萧驰蹲下来捏她的脸:"什么叫混吃混喝?你小叔我在边关的时候——"
"在边关的时候有祖母管饭,"萧云荞把他的手拨开,认真地看着他,"在京城有母亲管饭。小叔从来没自己管过饭吧?"
萧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萧云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行啦,小叔去呗。回来给我带糖糕就行。祖母说男人出去闯闯是好事。"
"你祖母还说什么了?"
萧云荞走到门口,回头眨了眨眼:"祖母还说,小叔要是早点把婶婶娶回来就更好啦。"
"——萧云荞!"
萧云荞咯咯笑着跑了,裙摆扬起来像一面小旗子,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萧驰站在屋里,耳朵尖红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件叠了四遍还是歪的外袍,狠狠地揉成一团塞进包袱里。
"……什么婶婶。"
但那个词落进脑子里的时候,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东市的青石板路上,一个人坐在轮椅里,低着头说"我脏"。
那双眼睛垂下来的时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子。
他甩了甩头,把那件揉成一团的外袍又拽出来,重新叠。
天亮之前,萧驰带上几个护卫出了府。
萧骁站在府门口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弟弟翻身上马,在他背后喊了一句:"有什么事差人送信回来。"
萧驰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马蹄声出了巷口,往南城门的方向去。
…………
第五日傍晚。
一队快马踏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穿过城门。
为首的少年一身靛蓝劲装,肩背挺直,腰间佩剑,风尘仆仆,却依旧遮不住那股明亮的少年气。
正是萧驰。
他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三个字。
清安县。
"终于到了。"
身后的护卫松了口气。
一路骑马赶来,五日路程不算。
但镇国公府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军营练出来的,倒也撑得住。
随行的几个兵卒翻身下马,将缰绳接过。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卫忍不住开口:
"二公子,您这速度,要不是属下知道这是去查账,都以为您是赶着去打仗。"
萧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他。"查账和打仗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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