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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开口:"人证既已入京,便交由刑部看护,不必再让你的人守着。"
萧驰愣了一下,随即应道:"臣遵旨。"
皇上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提笔便批了一道朱批——"着刑部派员赴清安县,会同核查粮税账目,不得延误。
县令刘文升暂停职待查,其上下关系人等,一并彻查。
孙主事即移交刑部,妥为护持。"
笔落纸面,朱砂的印子鲜红地压在那行字下面。
萧驰低头接过批文的时候,余光扫见皇上的脸色。
那脸上没有平日常见的温和笑意,眉间一道竖纹深得能夹住笔杆。
萧驰站在殿中,余光落在那道红批上时,心里掠过一桩旧事——朝中私下传的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
当今圣上虽坐稳了龙椅,但得位终究不那么名正言顺……
先帝晚年暴虐,百官苦其久矣,最终是如今的皇上联合几大勋贵把暴君拉了下来。
没有人不服,但那道坎一直横在所有人心里,横了这些年,没人敢提,也没人忘记。
所以皇上怕。
怕有人学他当年的做法,再用同样的路数把他拉下来。
清安县的事到了他面前,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县令贪了多少粮食,而是一根可能从地方往京城蔓延的藤蔓,不知道另一端缠着谁的脖子。
"萧驰。"皇上在批文递出去之后,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萧驰抬头。
"你查得很好。"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考量,"接下来刑部查案,你如果还查到什么,可以直接递到朕面前。"
萧驰愣了一瞬。
这话不算圣旨,但分量比圣旨更重——直接递到御前,等于越过了所有中间环节。
这说明皇上已经不只是想查一个县令了。
"臣遵旨。"
出宫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萧驰站在宫门外,把手里那道盖了御玺的批文又看了一遍,朱砂的印迹在日光底下鲜亮得扎眼。
他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与那封三里亭的信放在一处。
张文远跟在后面走出来,出了一头的汗,但脚步比来时踏实多了。
他低声问了一句:"萧公子,批文下来了,孙主事是不是该移交刑部了?"
"嗯。"萧驰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把孙主事送到刑部衙门,由他们派人看押。批文上写得清楚,人证移交刑部妥为护持。"
张文远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人证交给刑部,就不用咱们一直担着这个风险了。"
萧驰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出了宫门前的长街,萧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朱红色的宫墙。
墙很高,日光把琉璃瓦的顶照得明晃晃的,像另一道天。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攥了一下那道批文的边角。
快了。
只要刑部的人到了清安县、刘文升一倒,他上面的人就会露出痕迹。
而孙主事如今由刑部正式接手,既是保护,也是官方定案的第一步。
回到府里,一家人围坐在花厅用晚饭。
萧骁也是刚换了身家常衣裳,脸上的风尘已经洗干净了。
但眉眼间那层沉沉的倦色还没完全散去,像是这顿饭吃完随时会睡着。
周芸坐在他旁边,正拿着勺子给最小的儿子喂蛋羹,动作很轻,时不时用帕子擦一擦孩子嘴角。
萧云荞坐在萧驰旁边,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两只小揪揪扎得高高的。
她捧着一只小碗,埋头喝汤,喝得嘴边沾了一圈油光。
萧驰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荞荞,小叔走之前答应给你带糖糕,回来得太急,没顾上去买。”
萧云荞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油:“没事呀,京城里那家糖糕铺子也好吃,小叔可以随时给我买。”
周芸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别惯着他。她这几天净吃甜的,牙都要坏了。”
萧云荞立刻转头看母亲,扁了一下嘴:“娘,我没吃很多。”
“谁前天晚上睡着前还念叨糖葫芦的?”
萧云荞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喝汤,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萧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萧骁在对面看着,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这几个人的脸上依次掠过,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安稳挨个存进心里。
他没有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萧云荞碗里。
荞荞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声音小了些:“谢谢爹爹。”
萧骁嗯了一声。
吃完饭,夜色渐渐深了。
花厅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两晃,萧云荞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眼睛半阖着。
周芸让乳母把孩子们先带下去,又吩咐小厨房备了热水,让兄弟俩也早些歇息。
各自回院的时候,萧驰站在廊下,望着后院那扇已经熄了灯的小窗户。
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
回京第三日。
萧骁便登了陆府的门。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只带了两盒上好的燕窝和一封亲笔写的谢帖,亲自叩开了梧桐巷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
暗七开的门。
萧骁表明了身份和来意——暗七侧身让他进了门,引到花厅奉了茶,说主子稍后就到。
萧骁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陆烬寒才从内院出来。
他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袍,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比萧骁想象中精神一些。
萧骁站起身,拱手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陆公子,小女之事,萧某感激不尽。当日若非陆公子仗义出手,荞荞……"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萧某不敢想后果。"
陆烬寒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身避开了那一礼的一半:"萧世子客气。举手之劳,不过是碰巧遇上了。"
萧骁直起身,将谢帖和燕窝放在桌上,语气诚恳:"府上若有什么需要,镇国公府能帮得上忙的,陆公子只管开口。"
陆烬寒没有推辞,也没有应承,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萧世子有心了。"
萧骁又坐了片刻,问了当日救人的经过,陆烬寒答得简短,三两句便说完了。
萧骁听出对方不愿多谈,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改日若陆公子方便,萧某设宴,当面致谢。"
陆烬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萧骁出了梧桐巷,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
院墙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想起临别时陆烬寒那双赭色的眼睛——沉静、疏淡,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在看人。
可正是这样一个人,在路边的客栈里从两个歹徒手中救下了他的女儿。
萧骁收回了目光,一抖缰绳,马匹朝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靖忠侯府
而萧驰站在梧桐巷深处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门前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先去了刑部,把孙主事移交的手续办妥,又回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往这边来。
大哥今日一早已经来过,说过什么、对方什么态度,他问了几句,心里有了底。
他手里提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株上了年份的老山参,用红绸裹着。
暗七来开门时,目光在那锦盒上停了一瞬,侧身让开了路。
乌色的门合得严丝合缝,门轴无声。
萧驰跨过门槛时心里有一瞬间的微妙——这门他来过一次,上次是推着陆烬寒的轮椅进来。
那时候梧桐巷的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站在门口看门合上,心里空空落落的。
如今再进来,院中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只是枝头的叶子比几个月前更密了一层,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大片绿荫。
暗七引着他往书房走。
萧驰穿过游廊时,余光瞥见西厢房的窗开着半扇,里面有药香飘出来——苦的,但比东市那天闻到的那股药味淡了一些,像是减了什么方子。
他没来得及多看,暗七已经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门开着。
陆烬寒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才抬眼。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比萧驰印象中那些墨色玄色的衣裳柔和了许多,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孔多了一分不那么锐利的清冷。
他看见萧驰时,目光在门口那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书卷。
"萧二公子。"他开口,声音还是淡的。
萧驰跨进书房时脚步微顿。
他走到桌前,把那个锦盒放在桌上。
"上次的事,"他说,"谢谢你。"
陆烬寒垂眼看着桌上那个锦盒,红绸的缎面在午后的光里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没有碰,也没有说"不用谢",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萧驰这句话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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