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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乾放下手里的供状,走到他面前:“最后再问你一次。粮食卖给谁了?”
刘文升低着头,看着那团红雾在眼前飘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记不得了。”
吴乾看了他一眼,退后一步,对狱卒点了一下头。
狱卒提着烙铁朝他走过来。
热气扑在他的胸口上,隔着囚衣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烫的逼近。
囚衣的前襟被烤得微微卷曲,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他甚至能听见炭火在自己面前噼啪炸开的声响。
他想起清安县那些被他用烙铁审过的人。
他记得他们的惨叫声,记得烙铁贴在皮肉上时冒出来的白烟。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堂上,端着茶,看着别人惨叫的时候心里没有感觉。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是皮肉还没碰到就已经开始疼了。
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想这样死。
结案
烙铁离他的胸口还有半尺远。
滚烫的铁面映着他那张灰白的脸,他能看见铁面上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模糊的、快要散掉的。
他看着那块逼近的烙铁,脑子里忽然闪过清安县那些被他用烙铁审过的人的脸。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决定
“我招。”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点气。
狱卒的烙铁停住了,停在离他胸口几寸远的地方。
热气还在往上涌,刘文升的囚衣前襟已经卷曲发黑,但他没有动。
他闭着眼,把自己最后那点指望从心口最深处一点一点拽了出来,扔在刑室的砖地上。
“粮食是运到洛州的。接货的人——是工部侍郎府上的管事。林大人,他知道。”
供状是当夜写下的。
刘文升趴在牢房的矮桌上,手指肿得握不住笔,是狱卒替他按的手印。
吴乾看了供状,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了一句:“看好他。”
当夜,供状被抄录了一份递进了宫。
第七日傍晚,林崇文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放下书,站起来,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队官兵站在院子里,领头的是刑部的官员,手里拿着一道公文。
林崇文看着那道公文上鲜红的朱印,嘴唇动了动:“……这是?”
“工部侍郎林大人,涉清安县私粮案。奉旨,革职,下狱候审。”
官兵上来架住他的时候,他没有挣扎。
他被押着穿过院子往外走时,经过游廊,看见林夫人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林崇文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刑部大牢里又多了一间牢房。
刘文升坐在自己的牢房里,听见外面传来新的脚步声和铁链响动,他没有抬头,只是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夜色沉沉的。
林崇文在刑部大牢里只待了两天。
两天里他想了无数种可能——王爷会想办法捞他,或者至少递句话进来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因为那句都打点好了。
他等着。
等来的不是王爷的人,是一个陌生的狱卒。
送饭的时候经过他的牢房门口,停了一下。
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时低声说了一句:“王爷让属下带句话——小公子会有人照顾的。”
林崇文的手停住了。
他端起的碗悬在半空,碗沿离嘴唇还有一寸,就那么停着,像整个人被冻在了那里。
小公子。
他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六岁。
他盯着碗里那碗浑浊的米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晃动着。
他想——王爷说“会有人照顾”,他知道那不是照顾,那是“你如果乱说话,你儿子就不用长大了”。
他慢慢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砖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抬头看那个狱卒,只低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狱卒站起来,端着空托盘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第二日,林崇文画了押。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清安县私粮案是他一手授意的。
刘文升只是奉命行事,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
他认了,认得很彻底。
签字画押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笔尖压得太重,墨迹在纸面上洇成一团。
清安县案在刑部这里暂时停了。
证据链到林崇文这里就断了,供状上写的是他一人主使,没有牵出更上层的人。
刑部没有皇上新的旨意,按规矩不会再往深处查。
供状递上去的当天下午,刑部的人去林府抄了家。
秋后问斩。
刘文升从犯,家产抄没,本人判流放三千里。
其余参与人员一并流放。
清安县的案子已经结了——至少在官面上结了。
但萧驰知道没有。
荞荞被绑的事还在他心里搁着。
那个方脸绑匪死在东市附近的巷子里,离荞荞被绑的地方不到五十步。
谁杀的他?为什么要杀?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认领,没有人送信勒索,没有后续。
绑了国公府嫡孙女,却只是把她藏在马车里待了几日,既不打也不杀,最后把她丢在路上等着被人发现。
他们只是想让她消失几天。
而消失的那几天,正好是他在清安县查到关键证据的时候。
那个人不在清安县,不在刘文升的案卷里,也不在林崇文的供状上。
他藏在更深处。
萧驰没有证据,但他知道自己要继续查。
他需要一个理由去翻刑部的旧档。
萧驰找了个由头——说是要核验孙主事供状中提到的几处地名与刑部存档是否一致。
吴乾没有多问,让书吏领他去了卷宗房。
他先翻了清安县案卷的附件。
在赵平的供状里看到一行字——账册被一个叫小顺的年轻后生连夜送出清安县。
供状上附了几笔描述: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条脸,本地口音,左耳后有一块褐色的胎记,平日穿灰布短打。
萧驰记下了这个名字和相貌,合上供状,才转向旁边的旧档木架。
他沿着木架慢慢走过去,目光扫过架脊上贴着的年份标签,从近往远推。
他的手停在了最上面那一格。
那一格里只有一份卷宗,孤零零地横搁在架面上,和其他竖着插放的案卷都不一样。
边角有些磨损,像是有人刚翻过,随手搁在那儿没来得及放回去。
卷宗上写着:靖忠侯府苏家。
卷宗是很厚的一摞,封皮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他伸手抽出来,沉甸甸的,纸页的边缘已经脆了,翻动的时候簌簌往下掉碎屑。
卷宗最上面是当年刑部的结案文书,字迹工整,盖着鲜红的印章——罪名:通敌叛国。判罚:满门抄斩。
萧驰翻了几页。
案由写得很简略:苏侯爷从南边回京时被人告发私通洛芩,证据当场搜出,先皇震怒,当即下旨抄家。
证据是哪些证据?卷宗上没有附。
谁是告发的人?卷宗上也没有写。
整份卷宗像一扇关紧了的门,外面写着罪名,里面空无一物。
旧卷宗
他看着那几页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份罪名如此重的案子,证据应该是最详细的部分,为什么反而缺了?
他合上卷宗,想放回去,手指却停了一下。
卷宗封皮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一行字——抄家财物已全部清点造册。
但这行字被墨笔划了一道横线,旁边补了一行字,笔迹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未入国库。去向另册存查。"
萧驰盯着那行"去向另册存查"看了很久。
未入国库——靖忠侯府抄家抄出来的东西,没有进国库。
那去了哪里?"另册"又是什么册?
他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回来后也跟户部的人打过几回交道。
抄家财物不入国库的事不是没有。
但通常都有明确记录:充公、赏赐、赔补……像这样含含糊糊写着"另册存查"的,他第一次见。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把它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把卷宗放回原处,退出了卷宗房。
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萧驰径直去了萧骁的书房,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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