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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那种被护在身后的感觉又一次落在他身前。
换了一个人,换了一道墙,换了一个地方。
可掌心的温度是相似的。
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拽的动作,也是相似的。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两个人挤在那个月光照不到的夹角里,呼吸都压得极浅极轻。
陆烬寒的手还攥着他方才被抓住的那只手腕,没有松开。
吕征探出半身往下看了一会儿,月光铺了一地,墙根下什么也没有。
远处有一只黑猫蹲在对面墙头上,慢悠悠地舔着爪子。
吕征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墙根底下没有动。
萧驰等了三息,确认窗没有再打开,才慢慢松开圈着陆烬寒的手臂,退开半寸。
他低头看了陆烬寒一眼,陆烬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肩上,像是在辨认方才贴着的那块衣料的纹路。
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萧驰低声说了两个字:“先走。”
他一手托住陆烬寒的腰,带着他翻上墙头。
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两人沿着巷子深处的阴影一路快走,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出谁快谁慢。
到了梧桐巷口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门前,陆烬寒的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他蹲了下去。
萧驰停住脚步,低头看着他。
陆烬寒蹲在门槛前面,低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又急又浅。
他方才那股撑了一路的劲,在看见家门口那两扇门的时候忽然散了。
萧驰没有催他起来。
他蹲下来,把外袍解下来叠了两折,铺在陆烬寒面前的青石板上:“坐。”
陆烬寒看着地上那件叠好的外袍。
黑色的布料,边角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暗光。
他没有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坐了下去。
靠墙坐着,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着衣料,又松开,又攥紧。
萧驰蹲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尺的距离。
陆烬寒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用力地呼吸着,像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拉回来。
过了很久,急促的呼吸终于停止下来,平稳了。
萧驰先站起来,朝陆烬寒伸了一只手。
陆烬寒就着那只手撑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书房里,暗七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热气从壶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桌面上那道茶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陆烬寒靠着椅背坐着,手里捧着那只茶杯,没有喝。
萧驰坐在对面等着,手指搭在杯沿上,安静得像一堵墙。
过了一会儿,陆烬寒先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在巷子里稳了一些:“他们在找苏家遗孤”
“当时苏家出事,我母亲刚好早产,他们怀疑苏夫人哪一年是有身孕了,所以盯上了陆家。”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驰在消化那些话。
他在心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苏家出事,陆夫人早产,陆家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最后只剩下一个病恹恹的三公子。
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是病、是命。
可如果是有人在试探呢?
试一次没反应就再试一次,直到把陆家试成一座空宅。
“留下你,”萧驰的声音低了一些,“是因为好背那个煞星的名。”
陆烬寒没有看他。
萧驰又想了一会儿,把另一条线也拉过来:“苏家长女和吕世子定过亲。出事后,吕世子娶了淮王妃的外甥女。”
他想了想又说,“吕征在苏家出事后步步高升。吕枫对苏家小姐念念不忘。你说——这两父子,一个往上爬,一个没忘。他们在当年那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陆烬寒没有回答。
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滑过去。
喜欢上他了
萧驰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他,那盏灯把两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陆烬寒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茶彻底凉透了。
萧驰放下茶杯,开口了:“你不止在查陆家的事。你更想知道苏家的,对不对。”
陆烬寒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否认,也没有往下说。
萧驰看着他,又问:“我能问吗?”
陆烬寒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杯凉透的茶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萧驰没有追问。
他坐在灯下,看着对面那个人——蜷在椅背里,单薄的肩膀微微塌着,攥着杯沿的手指骨节分明,像是攥着一件很轻但很怕碎的东西。
“好。”萧驰说,“下次这种事让别人去做。或者……让我跟你一起。”
陆烬寒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像是那根绷着的弦被人从对面轻轻按了一寸。
“……好。”他说。
过了一会儿,萧驰开口:"今晚的消息太大了。基本可以确定背后就是淮王——但证据呢?没有。"
陆烬寒没有说话,垂眼看着桌面,像是也在想这个问题。
"还有,"萧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淮王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家跟淮王府——他图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萧驰忽然想起方才在雅间外面听到的那句话,淮王说的——"侯爷是做了多少亏心事"。
他转头看向陆烬寒:"吕征做了什么亏心事?"
陆烬寒抬眼看他。
他说:"当年苏家的事,证据来源?吕征的身份,最适合出入侯府——他太适合了。"
陆烬寒接了他的话,"确实不难。"
萧驰看着他:"盯不住淮王的话,就盯死这个侯爷。他跑不掉。"
陆烬寒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忽然开口:"我的人已经进去侯府了。"
萧驰端着杯子的手收紧了。
他抬头看着陆烬寒,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对面这个人手里握着什么。
一个坐在轮椅里的人,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但他的人已经进了怀信侯府了。
萧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下了。
他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手底下那些人……是陆家留给你的?"
陆烬寒摇了摇头:"不是。"
萧驰坐在那里等着,像是知道陆烬寒会说完。
"十四岁之后,我就一个人了。"陆烬寒的声音很淡。
"还没生病之前,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专门关奴隶,供达官贵人观赏、玩乐。但是——打赢了就能带走。"
萧驰的呼吸停了一瞬。
陆烬寒低着头,"我去过几次。每次带一个走。后来那些人就一直跟着我了。"
他说的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到那些细节已经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轮廓。
萧驰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想那个画面——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刚失去所有家人,一个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他知道自己病了,但还没有病到起不来床。
他找到了一个地方,打了很多次。
带走了很多人。
一个一个攒起来,攒到如今。
萧驰坐在灯下,看着对面那个人。
陆烬寒的睫毛垂着,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说的。
但萧驰能想象。
他那时候才十四岁。
"你那时候……"萧驰开口,声音有些哑,"很厉害。"
陆烬寒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风吹动竹丛,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人之间的那层安静又浮了上来,薄薄的,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绷着。
萧驰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陆烬寒,声音不高不低:"你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身后沉默了两息。
"最近好很多。"陆烬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层惯常的淡,"不大起大落就没事。"
萧驰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踩在门槛上的靴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嗯。那就好。"
他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穿过院子,出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陆烬寒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背上,薄薄的一层,像是所有话都说完了之后剩下的那点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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