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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教他习字的手、那些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些替他挡下刀锋的目光——原本都该是陆川的。
他占了那些东西活了十几年,此刻站在这里,像是一个来归还旧物的人,却不知道该怎么把手伸出去。
他的脚钉在原地,迈不出去了。
“怎么了?”萧驰回头看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烬寒的声音有些哑。
“说你才是陆家的亲生孩子,听起来像是来炫耀的。”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靴尖前的地砖,“我占了他的人生,却跑来说‘你才是陆家的人’——这话怎么说都不对。”
萧驰没资格替他做决定,只是等着他。
陆烬寒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步往前走。
他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门半敞着,里面的人正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
陆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放下了笔:“二公子,陆公子。”语气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陆烬寒站在门口,仔细看着那张被烛火照亮的脸。
眼角那颗小痣,抬眼看人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和大哥太像了。
他当时第一次见的时候,为什么没能认出他呢?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衣摆带起一阵风,从廊下穿过去,很快就消失在游廊拐角。
陆川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门口空掉的那片地,又看了一眼还站在廊下的萧驰。
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像是没想明白那人来了一趟,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萧驰看了他一眼:“没事。你继续忙你的。”
他转身,朝陆烬寒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你回国公府吗
萧驰追到梧桐巷的时候,陆烬寒刚在廊下石凳上坐下来。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萧驰的气息比他还乱——不像是走过来的,像是跑了一段。
“你追上来做什么。”
萧驰走到石桌边,没有立刻落座,缓了好几口气息,才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担心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进耳朵里。 陆烬寒心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傅那番话、陆川眼角那颗红痣、父亲当年那个残酷两难的抉择,一幕幕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
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望着青砖地面上映出来的灯笼碎影,低声喃喃:“我没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萧驰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我不知道该怎么替陆家认回他。”陆烬寒的手指无意识的在石桌上点了点。
“或者说,我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开口告诉他那些话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说,你该谢谢我才对。”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道出另一层顾虑:“更何况,他未必就想要这个身份。”
萧驰就这么静静听着,把他每一句纠结都收在心底。
过了许久,萧驰才轻声开口发问:“这么算下来,陆家如今,便只剩他一个了?”
陆烬寒闻言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眸光望向沉沉夜色,思绪飘向很远的过往。
“还有一个小姑姑。是我父亲最小的妹妹。当年跟家里赌气,远嫁去了郫县。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也不知陆家没了的消息,她听说了没有?。”
萧驰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墙壁上。
“府里……可还留着小姑姑的画像?”
陆烬寒轻轻摇头:“陆家祠堂、旧书房,都没有留下她的画像。”
他又补了一句“当年她是跟家里闹决裂走的,走得决绝,什么物件都没有带走,家里后来也刻意不再提起她。”
萧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这才又问:“那小姑姑……叫什么名字?”
“闺名唤作陆明嫣。”
“陆明嫣。”萧驰低声重复一遍,才顺着问下去,“那她嫁的,又是什么人?”
“一个书生,名叫沈砚之。”
“沈砚之……”萧驰把这个名字和郫县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再往下追问。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光被晚风一吹,轻轻摇晃。
长时间的精神煎熬,再加上旧疾底子本就亏虚,倦意一点点裹住了陆烬寒。
他微微欠了欠身子,从石凳上慢慢站起身:“我想去休息了。”
说完,他看向萧驰,低声问了一句:“你还回国公府吗?”
萧驰抬眼望进他眼底,那里面盛着疲惫,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孤单。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不回去。”
陆烬寒没有再多言语,微微颔首,转身迈步往卧房走去。
萧驰跟在他身后,一同跨进房门。
屋内烛火柔和,床帐半垂。
宽衣之后,二人并肩躺卧在床榻之上,中间留着一点浅浅的空隙。
房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枝的细碎声响。
陆烬寒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太傅花厅之中的那一番对话。
萧驰察觉到他并没有真正睡着,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轻轻揽住他的腰。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安安稳稳地将人拢在自己身侧。
温热的体温缓缓传过来,给满心纷乱的陆烬寒一点踏实的慰藉。
“别想太多。”萧驰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不必逼着自己今夜就把所有难题全部做完。”
陆烬寒轻轻"嗯"了一声,往萧驰的方向微微靠了靠,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
千头万绪依旧盘旋在心底,但至少此刻,身旁有一个人陪着他一同承受这份重量。
他忽然觉得难受——身体难受,心里更难受。
鬼使神差地,他低低叫了一声:"萧驰。"
萧驰嗯了一声。
"我难受。"
萧驰原本阖着的眼猛地睁开。
他腾地翻了个身,双臂撑在陆烬寒身体两侧,整个人悬在他上方,低头盯着他,呼吸一下就重了:“哪里难受?身体难受还是心里?”
陆烬寒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还是试着开口,声音闷着:“……都难受。”
萧驰没再问第二句,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捞过外袍披上,系带都没来得及拢好就往外走。
陆烬寒伸手去拉他,只来得及碰到他的袖角:"你去哪?"
萧驰头也不回:"买药。"
"夜深了。"陆烬寒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等我。"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穿过外廊,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陆烬寒独自躺在暗里,听着窗外偶尔拂过的风声,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门才被重新推开。
萧驰回来了,肩头沾着冬夜的寒气,发梢微湿。
他手里攥着一只白瓷小罐,灯下看过去,里头是淡青色的药膏。
他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怕身上的凉气过给陆烬寒,特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手回暖了才掀开被褥爬上来。
"转过去。"萧驰的声音很轻,手上已经拧开了那罐药膏,"我给你抹一点。"
陆烬寒耳根一热:"不用。"
"你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让我看看,我才能放心。"
陆烬寒还想说什么,但萧驰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他腰侧,那点温度隔着中衣透过来。
他拗不过,只能翻了个身,背对着萧驰,把脸埋进枕头里。
萧驰掀开中衣的下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了看——还有一点红,肿倒是消了大半,只是那一片嫩肉被磨得微微发亮。
他没出声,只从瓷罐里挑了一点药膏,抹在指腹上,极轻地涂开。
药膏凉丝丝的,敷上去的那一瞬,陆烬寒绷着的肩颈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萧驰涂得仔细,一圈一圈地匀开,直到那一小片皮肤都被薄薄覆了一层,才收回手,把瓷罐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又将人揽进怀里。
你躲他做什么
陆烬寒由他抱着。
萧驰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还疼么?”
陆烬寒摇了摇头。药膏凉凉的,覆在那处像一层薄冰,把他一直悬着的那颗心也镇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闷声说:“其实这不算什么,你没必要大惊小怪。”
萧驰没接这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忽然换了话头:“现在已经知道陆川是陆家的孩子了,你该放宽心才是,至少不用再去大海捞针。”
陆烬寒怔了一下。
他方才说的“难受”,里头藏着半句没说出来——疼是小事,堵在胸口的那团才是大事。
萧驰听懂了,所以回的是这句。
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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