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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晃,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认亲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久病成疾,停不了了。若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倒也行……”
话音顿住,他心里想:若是再有什么事,别说病好不好,我自己也不想好了。
萧驰喉结动了动,盯着他侧脸的线条,眼神发紧,终究没在问什么
陆烬寒合上眼,静了片刻。
忽然想起那晚的梦,瞳孔微缩,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收紧。
梦里是什么,他不愿再想,可那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醒来之后许久都散不掉。
他睁开眼,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萧驰,日后你想要做什么?”
提到这个,萧驰的眼里像亮起一簇火:“我自幼随父亲在边关长大,日后自然还是想守着边关,带兵打仗。”
陆烬寒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却黯了黯。
萧驰察觉不对,偏头看他:“怎么了?你不喜欢?”
陆烬寒扯出一点笑,避开他目光:“没有。可能没睡好,累了。”
萧驰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今晚早点休息。”
萧驰自己倒是一夜无梦,却睡得并不沉。
夜里他几次模模糊糊转醒,都察觉身侧的人呼吸不稳,眉头时蹙时松,像被什么解不开的事缠着。
天快亮时他彻底醒来,偏头看去,陆烬寒仍闭着眼,眼下隐约一层青。
萧驰没叫醒他,只轻手轻脚起身,穿好外袍。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烬寒侧身向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萧驰在门边站了站,还是替他掩好门,转身离开。
等他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刚进院门,他娘身边的丫鬟便远远迎上来,神色紧张,福了福身:“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您一个早上了。”
萧驰脚步一顿:“娘生气了吗?”
丫鬟低下头,声音发虚:“看上去……有点。”
“知道是什么事吗?”
丫鬟绞着帕子:“奴婢不知道。但看上去就是有事。”
萧驰心里有了数,整了整衣袍,往正院走。
进了花厅,萧夫人已经坐在桌边了,萧骁坐在对面,周芸带着三个孩子在偏厅吃,门掩着。
萧夫人看见萧驰进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个死小子。昨日让你去赏花宴,你偷偷跑了做什么?”
萧驰坐下,神色坦然,拿过碗:“没有我的事,我在那儿干什么?”
萧夫人瞪了他一眼,先低头喝了一口粥。
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向萧骁:“听说太傅向陛下递了辞呈。”
萧骁“嗯”了一声:“陛下还没同意。”
萧驰不明所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萧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昨日听长公主提了一句。南陵那边不太顺利——之前陛下派出去的钦差被扣下了。那边说钦差假传圣旨,不放人。”
萧驰插了一句:“南陵是淮王的封地,在西南那边。”
萧骁看着他,缓缓点头:“嗯。”
“那现在准备怎么办?”萧驰身体前倾。
萧骁手指轻叩桌面:“不知道。陛下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君主。”
萧夫人看向萧骁,眼神带着探究:“骁儿,你觉得若是再派人过去,这次是文官还是武将?”
“会是武将。”萧骁语气笃定,“钦差都被扣下了,文官去了也没什么用。”
萧夫人点头:“是这个理。”
她又问:“如今朝堂上还有哪些武将可用?”
萧骁沉吟片刻:“还有陈将军,但他早些年伤到身体,有旧疾,陛下应该不会选他。”
“吴将军呢?”
“吴将军掌京畿大营,不能轻动,陛下也不会选。”
“远关那边呢?”
萧骁目光微动:“边关本来就有林老将军亲自坐镇,守的是关卡。沅州是洛芩入大祁的要道,陛下也不会动他。”
萧夫人叹一口气,放下碗:“有道理。”
萧骁补充说道:“不过,沅淮是南陵那边入京的必经之城,那里是有守将的,并且一家都在那边。”
厅中一时安静。萧驰看看大哥,又看看母亲,眉头越皱越紧:“你们怎么说到这些了?”
周芸察觉气氛,起身朝乳母使了个眼色,把孩子们往偏厅带”
萧驰那句问话,没有人答他。
萧夫人没接,萧骁也只低头喝粥。
一个像是没听见,一个像是听见了也不打算说。
萧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到底没再追问,只闷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花厅里一时只剩偏厅隔着门隐约传来的孩子声。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散后萧驰心里还存着疑,却也知道从母亲和大哥嘴里问不出什么了。
…………
陆川去见陆烬寒前,先去了太傅府。
他不喜欢把事情拖着,认或不认,总要有个准话。
太傅没有替他决定,只将当年能说的因果一一说清。
陆川听完,心里有了数,才转道去了陆府。
厅中炭火将燃未燃,陆烬寒坐在那里,见他进来,起身时竟有些僵。
陆川看着他,开门见山:“你想认回我,是因为你也想认回苏家吗?”
陆烬寒一怔,随即摇头:“不是。我已经祭拜过苏家。认不认,我都是苏家的孩子。但你若愿意,我也还是陆家的儿子。”
陆川一时无言。
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陆烬寒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人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这么卑微做什么。
他也没想过拒绝——从太傅府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清楚了。
他不是来拒绝的,他是来确认的。
不知怎的,他竟同陆烬寒聊了下去。
“我见过他。”陆川说,“偶尔,他会去太傅府。送东西,都是些小东西、小玩意儿。太傅后来把那些都给了我。”
他苦笑一声,“你知道的,太傅府里没家的孩子很多。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表现得出色,太傅才独一份给我。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去看我。”
陆烬寒听着,知道他说的是父亲。
父亲去太傅府看陆川,却不能认,只能借着太傅的手,把东西送到他手里。
那些小东西,是父亲能给的唯一的东西。
该是你来当兄长
陆川继续道:“每次他来,太傅都让我在旁伺候,端茶递水。”说罢,他便不再开口。
陆烬寒却明白,这是陆川愿意认下这个家了。
他喉间发紧,开口时竟有些急。
“我准备搬到西厢院,把主院收拾出来给你住。”
“或者你挑一处合心意的,我让人收拾。。”
“又或者,你有没有看中的宅子?我去给你买。”
他说得又快又急。
那模样,像是终于得了他的原谅,想赶紧抓住。
他怕自己少说一句,陆川便转身走了。
陆川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勉强扯出个笑:“你还是恢复不爱说话的模样吧。”
陆烬寒:“……”
他心想,怎么还有心思调笑?
他低声道:“我原以为你会恨我,怨我,甚至无法接受这件事。”
陆川说:“一开始确实如此。二十多年,忽然多出一个空有血缘、没有亲人的家,于我而言并非好事。”
他看着陆烬寒,“但我既然来了,便说明我已想明白这其中的因果。这因果,不该由你我背负。”
这回轮到陆烬寒苦笑了。
他想到自己当初知道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敢说,连走近陆川都要在心里演练许多遍。
陆川在太傅府长大,比他想得通透。
萧驰说得对——陆川确实豁达。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该是你来当我的兄长才是。”
陆川没接这话。
他喊不出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不了两个月的人“兄”长,于是他岔开话题:“苏家平反的时候,我一直在萧二公子身边。他那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陆烬寒犹豫一瞬,点头。
陆川问:“你跟他……”
陆烬寒沉默片刻,才道:“我与他……如今在一处了。”
说罢,又急忙补了一句。:“认回你这件事,虽是我自作主张,但绝对不是为了传承子嗣。”
陆川说:“我知道。”
厅里安静下来。这是陆烬寒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不自在。
第一次是刚与萧驰在一处时,那人赖在他的院子里不走,他一个人习惯了,忽然多出一个人来,做什么都觉得别扭。
现在是陆川。
他总觉得自己该小心翼翼才是,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哪一步走偏了,这个人就再也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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