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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言是
阳光落在雪发男人身上,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的甜香和花香。他的眼睛前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脸颊比我记忆里更清晰且棱角分明,穿着一身奇怪的长款制服,整个人比记忆里更为高挑颀长,以及那双眼睛也更蓝得绮丽。
我喉咙滚了滚,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五条悟沉静的视线。无论是他的到来,还是那场难堪的死法,都令我无从适应,僵硬着身体,像卸掉发条的机器随时都能坍塌。
一开始听到我的死法时的确不可置信,甚至有点想笑,但反应过来是五条悟说出来时,我剩下的不可置信里是因为我没有想过要在未来与五条悟见面,这在我看来是没必要的,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跟咒术界有任何牵扯,更别说咒术界权利漩涡的中心五条悟。
然而,现在我不得不强迫自己直视五条悟的目光,抱着那一点点他不记得我长相的可能性。
随着五条悟走来的一步步,我的呼吸也慢慢地屏住,直到他的目光掠过我,落到我旁边的七海建人。
“怪不得偶尔能看到她的墓碑上有花,原来是七海海啊。”五条悟越过我时,我感到他平稳的呼吸似乎与我擦肩而过。
“顺道。”七海建人说。
五条悟微笑了下,将洋桔梗放在墓碑前,回头看我:“知道啦,那这位是——”
他拖长了语调,口吻轻快,眼神中那些看不懂的情绪却让我有些如临大敌。
我不确定他到底是认出了我,还是没有认出我。正当我想用一贯的沉默来回答时,五条悟作出恍然大悟状,一锤定音道:“是七海海家亲戚的小朋友吧,终于走出你的蜗牛壳啦。”
我还在头脑风暴五条悟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只好假笑了下,又想起他口中我的死法,顾不得会不会冒昧,问道:“您刚才说的那个人真的是那样死的吗……”
“是啊,不过七海海记错了一点。”五条悟站在墓碑前,侧头看我,“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剩一口气,来不及用反转术式治疗,只留下一句让我帮她不要把她埋在禅院家的遗言就离开了。”
我沉默了,脑子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五条悟口中的“她”不该是我,明明“她”奔赴了我一直想要的死亡,但我毫无畅快,甚至感到一直支撑着我的架子在慢慢瓦解。
五条悟的到来导致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现在慢慢平静,低着头看地上的草坪,阳光在我脚边,一时间我什么都思考不进去,只是静静看着草坪被风吹开一圈圈涟漪。
七海建人似乎在跟五条悟说什么。
“五条先生,上次你说的事……我想好了。”
“很爽快嘛七海海……”
我看着他们翕动的口型,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余光看着草坪,阳光,泥缝间的昆虫。
直到五条悟的视线再度轻飘飘落到我身上:“你跟我认识的人有点像欸。”
“……哈哈,是吗。”我麻木说。
五条悟点点头,七海建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们三人陷入沉默一段时间后,五条悟笑着的声音打破沉默:“既然这么凑巧地遇到一起了,去吃顿饭吧,刚好到晚点时间了呢。”
我想拒绝,看向了七海建人。
“五条先生,我们还有事。”七海建人委婉说,显然也不想去跟五条悟一起吃饭。
“我请客哦。”五条悟比划起来,“我知道最近新开了一家超棒的烧鸟店,不吃是你们吃亏。”
我没什么口腹之欲,再加上刚得知那样的死法的这种时刻,完全吃不进去。
七海建人抿了抿唇:“恕我直言五条先生,我不想去。”
“怎么这样啊七海海。”五条悟已经缠好脸上的绷带,瘪起嘴,“你不想去,这位小朋友肯定很想去,不要做无趣的大人呐。走吧走吧!”
说着,他已经转过身,插着兜朝墓园外的方向走去,我和七海建人对视一眼,不得不跟上。
……
出了墓园没多久就下雨了,我们坐上五条悟的辅助监督开来的车。
雾气弥漫,窗外的雨滴像是鱼呼吸吐出的泡泡。
烧鸟店藏在东京某条偏僻街道的一角,外面排着打伞的长队,我们在五条悟的安排下进了包厢,拉上包厢门就几乎听不见外面喧闹的声音。
我第一次来烧鸟店,也第一次见到人满为患的饭店,这里的烟火气让我无意识地沉浸了下来。
身上被雨微微打湿的衣角很快被包厢的热气烘干,只是呼吸还残留着外面的冷气。
我吹暖了冰凉的手心,除了冒着油渍香气的烧鸟串,凉拌豆腐飘出的香气也勾得我吞了吞口水。
这家店可以外带酒水,七海建人出了包厢去买葡萄酒,我想跟着他一起去,但他接着说还有一通电话要打给他的公司,言外之意就是需要个人空间,我只好坐回位置上。
一时间包厢里就剩下我跟五条悟面对面。
吃饭时,他脸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解开,换上他随身携带的墨镜。
墨镜不同于他学生时代带的圆框,而是方框。
我看着他翘起的雪发顺着绷带的解开散落下来,碎发刚过眉眼,没有学生时代的炸毛感。
整个人几乎很难找到我记忆里的影子。
“怎么了?”五条悟抬头,我立马低头,他含笑的声音传来,“别偷看嘛,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
说得我像个偷窥狂一样……
我无意拌嘴,随口说:“您的光芒闪到我了。”
五条悟没说话了。
气氛一下静了下来,我垂下眼,握紧筷子半晌。
然后伸筷子去夹凉拌豆腐,另一双筷子精准撞到我的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抬头看去,五条悟又已经把绷带缠回脸上了,头发再次竖起,微微侧着头,露出后颈干净的后剃发。
他很轻很淡地说:对不起……”
声音柔得像一阵风掠过我耳边。
我的筷子却僵在半空,定定地看五条悟去夹另一块豆腐。
耳边回荡着他刚才说的话。
对不起,西西。
杀了他
看着五条悟放到我碗里的凉拌豆腐,我用筷子夹起,没吃也没说话。
豆腐软趴趴的身体被我夹碎,我呷了一口淡茶。
也许我该干脆向五条悟坦白,告诉他我现在还活着,所以他并不需要对我道歉,他没做错什么事。但我无法克制地想起他挂掉的那通电话,那大概是死掉的我唯一一次联系他的机会。我不能怪五条悟,他与我非亲非故,还愿意听从那个我的遗言,将她带出禅院家。
我甚至得感谢他才对,然而我在沉默,他也沉默。
还算宽阔的包厢被沉默挤压得空气稀薄,细微的咀嚼声被无限放大。我不想毁了五条悟吃饭的心情,说了声我要去洗手间,就出了包厢。
进了洗手间后,我捧了好几波冷水泼脸,刺肤的水顺着脸往洗手池滴,我才稍微能呼吸了些。
抽擦手纸擦脸时,我不经意看见镜子里我耳朵上的珠环隐隐发黑,圆润鲜亮的光泽变得暗淡。
这会不会是清野美对我的诅咒?细细想来,一切好像是从她死的那天起变得不可收拾了。
我抬手摸到珠环,正要拽下来,丝丝疼痛和血腥味弥漫开来,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背,触感冰凉,滑溜溜的手指伸进我指缝,强行拉着我的手放了下去。
“放手。”我挣扎了下。
“溯因真的是西西小姐最想做的么?”
“你想说什么。”我蹙眉看清野美,抽出我的手。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更改,尚未发生的事呢。”
她惨白的脸在冷白的灯光下微笑着,尸体般冰冷的手轻轻抚摸我的脸,低喃道:“我知道您一直都有那个想法的……还是说您真的想变成埋在那里的一座碑……”
她的手指顺着脸颊勾住我脖颈上的项圈,我顿时像被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
“别说了——”
清野美笑意不变,摸着我的耳垂,弯弯的漆黑眼睛流淌着浓重的情绪:“忘了吗,我说过您一辈子都不能摘下来的……”
她每一次触摸,嘴唇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漩涡逼近让我窒息。
我不听她的,就要摘珠环,清野美的双手直接摸到我的脖颈,力道开始收紧:“要听话才是好孩子呀……”
我没挣扎,盯着她漆黑的眼珠,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听话……我一直……一直在听父亲的……听甚尔的……听直哉的……”
“还不够吗……还要我听什么……听什么……”
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吸的窒息让我全身发冷,一开始我强迫自己别挣扎,任由自己缺氧到心肺接近爆炸的程度,四肢都像触电般颤抖抽搐。
脑海里却止不住地浮现出那天和五条悟在清爽老旧的书屋时的情景,奥菲莉娅溺水死亡的结局在我眼前出现,我仿佛看见躺在水里的人是她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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