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上班，晚上七点收工，张颜觉得还不如在工厂计件工资高，只是一句“张老师”的名头比较好听。

    “恩，没有。”

    张颜在工资表上签了字，想到爸妈一年到头都在忙，果商每年来都压价，除了买肥料留种人工所有费用，一年也就挣个六万多。

    一个月五千块，地里忙时她爸妈还舍不得请人，泡在地里自己剪叶子掐花，天天累得膀子都抬不起来。

    拿到工资张颜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中午休息时她就去把钱拿去存了，黄健伟请她吃可爱多，比巧可滋贵一倍。

    张颜不要，黄健伟把可爱多塞她手里，手指有意无意碰到她的，“吃嘛，跟黄哥我客气啥。”

    张颜捏着那支草莓味的可爱多，看着他那张色里色气的脸，把可爱多重新塞了回去，“真不能吃，我肚子疼。”

    黄健伟脸沉了下来，冷哼了声，拿着可爱多去请老板娘了。

    张颜局促不安的很。

    下班张颜骑车打电话，她戴着耳机，昔日的舍友孙苗苗建议，“不然你准备一下考试吧，十月份让高老师帮你报名，明年三月才考试，有的是时间复习。”

    张颜正有这个想法，她从小到大成绩都不错，但当初亲戚们说读职高大专文凭出来也很好，每个月还有国家补贴生活费，不需要花什么钱，为了给家里减负担，她就那么选了。

    现在想想很后悔，明明当时可以选更好的学校。

    高中三年苦出来，大学可以勤工俭学，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怎么都比现在好。

    “那这样我还不能辞职，不然我爸妈又要骂，等明年考试结束再说。”

    一个月两千多，虽然不高，但攒着学费生活费都算够用了。

    张颜不想麻烦爸妈，孙苗苗说给她寄复习资料，张颜道谢，没听到后面摇铃铛，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从她旁边挤过去，满车的废纸板和她擦肩而过，张颜被摔翻在地上。

    她骑车慢，这一摔是钻心的疼，再一看，肇事者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动静，早就逃之夭夭。

    张颜越想越委屈，她又不会骂人，这地方附近都是厂区，她推着自行车起来，才发现链条掉了，耷拉在地上，比她那张哭脸还沮丧。

    

    周彤去修车铺收酒瓶。

    拉了个拖车。

    晚上八九点，四处生意都红火，修车铺老板业务办的广，自行车摩托车都修，还修得很好，学徒带了五六个，连自己十六岁的亲儿子也在帮忙。

    小徒弟正在给一辆粉色的自行车换链条，链条断了，小徒弟戴着线手套，动作很麻溜，周彤拖着一箱子酒瓶哐啷啷的，看到蹲在自行车边的张颜。

    她眼睛红红的，牛仔裤上沾了土，猛一看看不出，仔细看胳膊上都是灰印，一看就是摔了。

    周彤踢了踢她屁股。

    张颜往旁边挪了挪，装作不认识她。

    太丢人了，摔成这样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周彤又踢了踢，张颜抬起头看她，眼底湿湿的，映着车棚的灯光，周彤嚼着口香糖，手撑着托车把，眼神往她身后瞟了瞟，示意她往后看。

    张颜看到对面面馆的老板盯着她，那眼神不是很光明磊落，她下意识拉了拉衣服站起来，腰上凉凉的，也不知道蹲下去的时候露了多少出来。

    她往下扯，这条裤子是小姨给的，腰有点低，她平时还算注意的。

    “谢谢……”

    张颜窘迫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帮我拉酒筐。”

    周彤让了一边把手出来，出大力在前边拽着，张颜犹豫了一下，并在她身边拉把手。

    路过面馆，几个客人在里面吃面，周彤朝男人吹了声口哨，“刘哥，等会儿安嫂打完麻将回来收你的皮。”

    那男人干瘦干瘦，黑的很，留着八字胡。听到这话，“嘿嘿嘿”笑，站起来要给周彤散烟，“我就说这美女攒劲，原来是你彤哥的朋友啊？”

    周彤没接他的烟，从裤包掏自己的红双喜，给他散一根，“是妹儿，才来没两月，胆子小，不喜欢说话。”

    她岔开话题，“生意咋样那？”

    “就那样，最近你们那条街不是新开了农家炒，听说……”

    男人和周彤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修车铺那边喊了一声，周彤回头看张颜，“把车推过来走了。”

    张颜“恩”了声，跑去推车，男人笑嘿嘿的，“彤哥，你女朋友啊？”

    周彤没了刚才的客气，嚼着口香糖懒洋洋的笑，“好看不？”

    男人愣了一下，“啥？”

    周彤嚼硬巴了的口香糖啐在他拖鞋上，“生意不想做了尽管看，哪天眼睛被剜我不负责。”

    恰好张颜推着车过来了，周彤去看张颜，男人脸色发白，闷声不吭，也不敢看她，缩着肩膀钻到饭厅里去忙了。

    张颜耸头搭脑的。

    她跟着周彤回了小卖部，刚把车架好，胳膊上一冰，她冷嘶了声，周彤递来一瓶冰冻的北冰洋，“失恋了？”

    她语气吊儿郎当，“看你魂不守舍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男人死了。”

    张颜噎住，她怎么这么啊！

    “我单身，哪里来的男朋友。”

    她翻了个白眼，不客气接了汽水，往小卖部里面走，“就是有点烦，我今天发工资了，但是跟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张颜觉得这点小事，已经和舍友吐槽过了，其实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周彤时，她的倾诉欲那么明显。

    她敢保证，这些事她绝不会告诉父母，连小姨也不会说。

    老板娘说的那个大勇就是小姨的相好，小姨以为她不知道，她心里门清，总觉得自己跟着小姨在讨便宜，像是要饭。

    但她工作又完成出色，至少比那个黄健伟要好，但她拉不到学员，她下班才知道，黄健伟这一个月就拉了十个人进去。

    他得了两千块的奖励，加上其他的提成，工资四千五。

    她终于明白老板说做得好工资能开到四千五是什么意思。

    和她教的内容无关，和她干多少活儿无关。

    总之就是这么被架着，要是辞职肯定被骂，再找其他工作又需要实习期。周彤一瓶汽水喝完了，也听了个明白。

    城镇结合部，说起来工资消费水平就这样。

    再找其他工作也都差不了太多。

    “不然你去当客服？”

    周彤出主意，“网吧常包一台机器花不了多少钱，不过客服需要打字快，简单培训一下线上上岗，一天工作时间长，大概要干十二个小时，非常累。”

    “多少钱？”

    张颜眼睛亮亮看她。

    周彤往后一退，给她丢了根棒棒糖，“八千，任务能干得多就一万，不过一天到晚没什么休息时间，必须得坐在电脑面前。”

    张颜觉得可以。

    她去那里教学员一个月最多两千二，早八晚七的，这里一天十二个小时，其实和她那差不多。

    “我可以啊。”

    张颜觉得有希望，“我刚好想准备考试，挣两个月的钱，我节省一点，学费和生活费都出来了。”

    一学期的学费大概六千，加上生活费，做两个月其实够了。

    读书还可以再想办法。

    就是读本科这事她还没给家里人说。

    她觉得家里人不会同意。

    她拿了包湿纸巾，擦胳膊上的灰和手掌上的渣，等擦干净了才问，“我要是做的话，直接找你就行了嘛？”

    她备受鼓舞，对未来充满希望。

    周彤笑，眼皮微微上挑，带点丹凤眼的弧度，“你就不怕我骗你？把你拿去卖了？”

    “你……不会吧。”

    张颜嘟囔，“你不是坏人。”

    周彤乐了，伸手去捏她脸，用了点力气，张颜“哎哟”叫了声，恰好有人来买烟，周彤松开她去收钱，张颜觉得是时候回去了，她搓了搓脸去推车。

    推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彤。

    周彤找完钱了，从那柜台后和她对视一眼。张颜觉得她那双眼真好看，瞳仁深深的，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帅。

    张颜觉得脸蛋发烫，不知道周彤怎么捏那么重，她推车的时候差点摔着，慌慌忙骑车回了家。

    张颜不想把这事告诉小姨。

    工作是小姨找的，她说不干就不干，小姨可能会觉得她不知好歹，但她要知道周彤说的客服是怎么当的，她能不能适应，她得先当一天试试。

    于是第二天她给老板打电话请假，去小卖部找周彤。

    周彤也觉得她速度挺快的，“你想好了？”

    张颜猛点头，“我先请两天假，觉得能上手了就做，绝对不会勉强自己。”

    周彤觉得这孩子挺虎的。

    风风火火，说干就干，半点也不含糊。

    小卖部隔了几个铺面就是一家网吧，收费不贵，周彤给她开机子还便宜点，老板和周彤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