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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剑引尘风_砚不下【完结】 > 第264页

第264页

    



    既已说破,他便不再隐瞒,长长叹息一声,语气俱是无奈与怜惜。



    “师叔祖今世坎坷,未及出生便险些被人药死,侥幸活下来却被抛弃在风雪之中,那毒便也跟着她到如今。”



    “便无驱毒之法么?”吕秋子皱起眉峰,目光自一众颇有年岁的老道士面上扫过。



    赵希夷缓缓摇头,眼中浮现出追忆与一丝惘然:“太师祖说这乃是师叔祖命里必经的劫数,若有机缘,方才能驱除此物。”



    吕秋子眼眸微眯,鹤青入仙门便是先天境,那便说明她在凡尘已经渡过了出尘境,那出尘境的破境劫数便也是在凡尘应的,难道那劫便是这纠缠她的毒?



    赵希夷见她垂眸沉思,久未言语,便客气道:“观中尚有几间清净客房,阁下若不嫌弃,可先去稍作歇息。”



    “我就在此处。”吕秋子断然拒绝了赵希夷的好意,脚下移到床榻前,指尖轻轻搭在少女纤细的手腕,感受其上脉络的跳动之象。



    赵希夷神色一动:“阁下通晓医理?”



    吕秋子只淡淡颔首,目光并未离开少女的面容,语气里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威仪,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你们自去忙罢,此处,交由我便可。”



    一众道士心底油然生起一种信服之感,难以违逆。



    赵希夷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次拱手:“既如此……便有劳阁下了。”他不再多言,引着众人,悄然退出了静室。



    门扉轻合,将外界的纷扰暂且隔绝。



    吕秋子在榻边坐下,指尖仍贴着那跳动的脉搏,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躯体,望向更深远的因果迷雾之中,炉火的光晕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摇曳,映出一片深邃的思虑。



    



    暮色浸染天地,积雪映衬之下,天地间并不见昏暗,反倒泛着一层近乎月华般的莹白清辉。



    一道人影穿过廊下,脚步轻缓,推开了殿门。



    吕秋子闻声侧目望去。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步履略有些迟缓,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宁和气息。



    “贫道徐玄同。”他同吕秋子一拱手,姿态从容,旋即走近床榻,看着方才醒过来不久的少女,目光温和而恭敬。



    “师叔受苦了。”徐玄同声音低沉,说罢,轻轻叹了一息。



    少女倚着靠枕,轻轻摇了摇头,墨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面上不见半分惊悸之色,淡淡的问:“我听说你病重,不能下榻……”眼神自他身上看过,但见老道士气息绵长,不见半分沉疴之象,不由问道“你称病,是因为那位梁王么?”



    徐玄同平和地笑了笑:“贫道本想借病拖上一段时日,待道法悟得圆满再予他,谁料他竟如此心急。”他略顿一顿,声音依旧平稳:“此事师叔不必挂心,贫道心中已有计较。”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视线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对她而言,无论是自身伤痛,还是观中即将到来的风波,都像是远处模糊的山影,心湖或许会有丝丝波澜,却不强烈。



    徐玄同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慰藉。



    他缓缓道:“梁王所求,不过是一身可堪使用的修为,以壮其势,以安其心,我予他便罢,自此之后,山门或可清净些许,师叔也能安心继续你的修行。”



    少女闻言,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转回视线看着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是你百年所修。”



    “身外之物罢了。”徐玄同唇角牵起一抹极淡而释然的弧度,“若能以此换得师叔大道可期,换得观中上下免受纷扰,值得。”



    少女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望向了窗外,似是默认了他的决定,如同接受四季更迭、雪落雪融一般自然。



    这份超乎寻常的淡漠,让一旁静立的吕秋子,心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无情道……



    少女当日执意风雪下山,吕秋子本以为她是心系观中晚辈,此刻看来,却像是只为尽身份带来的责任。



    这番反应与仙洲那位清仪持重、待同门诚挚的鹤上真君,相差甚远,可见入仙洲后她便择了另一种道途,但这伏辰心境却在显示,她心中从未忘却过最初的道。



    她明明不是天生无情之人,却因曾修过此道,以至于在情识深处,难以分辨何谓有情,何谓无情,这伏辰心境的劫数,绝非让她重走一遍无情旧路。



    吕秋子眉峰微微蹙起,若再任她这般模糊懵懂地走下去,陷于有情无情之间浑沌不分,只怕这心境劫数,真要渡不过去了。



    徐玄同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悄然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炉火偶尔的轻响。



    吕秋子在榻边坐下,牵起少女搁在身侧的那只未伤的手。



    “你往日不是说,若晚辈受人欺侮,你会替他们出头么?”吕秋子声音放得极柔,如春夜暖风,“怎么有人要夺你师侄百年修为,你却……不为所动呢?”



    她温润的指尖,仿佛无意般,轻轻摩挲着少女的手背。



    少女垂眸,看向两人交叠的手,沉静的眼底,似有什么看不透的东西漫上来,辨不清是困惑,还是抗拒。



    默然半晌,她才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方才说心中已有计较,我又何必横加干涉。”



    “百年修道,于凡人而言,便是倾尽一生的光阴与心血。”吕秋子抬眼,目光深深看进少女墨色的瞳仁里,似要触及那平静水面下的微澜,“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触动?”



    少女被她握住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一对秀眉缓缓蹙起,面上似有一点挣扎之色飞速掠过,如蜻蜓点水,顷刻无踪。



    少顷,她忽然别开脸,声音里透出一丝刻意维持的淡漠:“命数天定,因果自承,我岂可轻易踏入他人命途,反被这因果纠缠束缚。”



    吕秋子望着她侧脸那近乎固执的线条,轻轻叹息,摇了摇头。



    “你果然还是分不清楚,无情,并非要你对万物漠然,而是……”



    话未说完,掌心蓦地一空,那只微凉的手已抽离回去,她诧然抬眼,只见少女抿紧了唇,眼帘低垂,以一种无声的姿态,拒人于千里之外。



    “罢了。”吕秋子收回手,语气愈发轻柔,“你不愿听我说,我便不说了,你这般聪慧定然能自己领悟。”



    次日清晨。



    雪后初晴,阳光清冽,白鹤观后园有一方暖池,池水引自地脉温泉,即便深冬严寒亦不冻结,水面终日氤氲着白色的薄薄水汽,映着四周玉树琼枝,暖意融融,与别处的凛冽截然不同。



    徐玄同既做下了决定,,便不再犹疑,遣人将梁王请来。



    “殿下所求,贫道今日便予你。”徐玄同面上不见半分异样之色,平淡开口,“只是有几句话,望殿下谨记。”



    “真人请讲。”梁王挑了挑眉,姿态还算客气。



    “道法修为,源自天地,本当用于体悟自然,匡扶正气,博济苍生。”



    徐玄同缓缓转身,目光平和地看向梁王,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澄明与恳切,“殿下得此修为,望能常怀敬畏,以之养护一方百姓,导人向善,而非徒增武力,逞一时之快,如此,方不负这番机缘,亦不违天道好生之德。”



    梁王脸上的倨傲稍敛,似被这道士周身流露出的不容亵渎的气场所摄,正色拱手:“真人教诲,本王记下了。”



    “如此,便请殿下解衣入池中。”徐玄同话音落下,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落于池心一方平坦的石台上,静静等候。



    梁王褪去外袍,踏入温热的池水中,依言在徐玄同对面盘膝坐定。



    徐玄同闭目宁神片刻,缓缓抬起右掌,虚按于梁王颅顶。



    日光穿过冰晶,洒落淡淡金辉,池中蒸腾的水汽笼罩二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徐玄同收掌,飘身落回池边,面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仿佛瞬息间被抽走了许多精神,苍老了数十岁。



    “贫道一身所修,皆已予殿下,殿下初时能领会几重,全凭缘法悟性,日后若能勤修不辍,或可达至圆融。”



    他向池中尚自闭目调息的青年打了个稽首,而后转身,洒然离去。



    池中,梁王则猛地睁开眼,精光烁烁,霍然站起身,他只觉体内有一股温润却又磅礴的气流在经脉中奔腾游走,举手投足间力量充盈,耳清目明,与往日截然不同,忍不住纵声长啸。



    池水激荡,震得周边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外面等候的侍从们慌忙捧上早已备好的雪白狐裘。



    徐玄同回到居舍换下一身湿衣,去到大殿,点上三柱清香插入香鼎,旋即在大殿中照常盘膝打坐,眼观鼻,鼻观心,神情恬淡,仿佛今日与往日千百个打坐修行的日子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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