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镇手下动作猛地一顿，猝然抬眸。

    白归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哪里还有半分痛苦惊惧，只有一片冷静到极致的深邃，眼底甚至浮出一抹算计得逞的快意……

    不对！

    “你！……”

    她刚要开口，忽地感觉一股至纯至正地磅礴之力，竟然顺着她吸纳仙力的路径，逆流而上，轰然冲入她体内，横冲直撞，与她所修魔功纠缠起来。

    全身宛如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寒冰贯穿，明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五指松开，踉跄着后退半步。

    “你去过万法碑林……”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刻毒地盯着白归尘：“张天和与你说了什么？你怎会知道本尊明悟的是哪座碑！”

    “张掌教予我教诲颇多，只是，如今仙尊怕是没有时间听了。”

    白归尘执剑而立，周身气息圆融流转，哪里还有半分仙力被抽走的虚弱，目光平静地迎上明镇。

    “浩然之气不好受罢？你以为悟得碑中妙意便无人能敌，却忘了破解之法往往就藏在初始之地。”

    “浩然气……”

    明镇感受着体内两股力量疯狂撕扯带来的剧痛，不甘地攥紧了手掌，咬牙切齿道：“没想到，本尊会栽在这等无用的道义之下！”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白归尘摇头，“你觉得无用之物，未必真的无用，浩然之气曾巩固你道基，助你明悟，你却自斩根基堕入魔道……”

    她抬起手中琉霞，绯色剑尖指向气息已紊乱不堪的明镇：“便该想到，有朝一日它会成为你无法逾越的存在。”

    “你想杀本尊？”

    明镇纵然受制，面上却露出狰狞地笑意，近乎疯狂的讥讽：“本尊此番就算被浩然气纠缠，却也不会被你轻易杀死，不然……你以为步虚仙宫那群人当真是什么孝顺的徒子徒孙吗！”

    白归尘眉头微蹙，抬眼望向天穹上那一道显而易见的裂隙，少顷，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回墟渊去罢。”

    她收了琉霞剑，转身走向沈听风，“师姐，你我既然不会再去上域，遗族血债，便借她之手，向上域的那些仙人们，讨个公道罢。”

    沈听风略作思量，点了下头，随即，上清剑出手，一座岿然地莲台青影直奔明镇而去。

    明镇瞳孔骤缩，看清那青莲所蕴含的熟悉道韵，面色终于大变。

    “宴臣……他们竟将这传承给了你……” 震惊过后，她忽地仰天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讽刺与苍凉，“好，好得很！本尊的徒子徒孙们……当真是恨我入骨，处心积虑啊！”

    莲台裹挟着明镇的身影，倏而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最终没入那道连接两界的幽深裂隙，消失不见。

    白归尘见状，掌心凝出一团蕴含万物初开的混沌之气，飞身而上，将其送入裂隙中，静候片刻，便见两界限制中被琉霞撕开的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弥合。

    与此同时，墟渊，巨树前。

    元初仙君以毕生所修仙力，尽数注入被损坏的老树，那两道被明顼仙君斩断的缚仙索，在树身恢复的瞬间，亦恢复了其应有了光泽。

    做完这一切，他的面容在瞬间苍老了许多。

    余下几位仙君心有不忍，劝道：“明顼陨落，缚仙索再无可能被人毁去，首座何必决意终生固守于此！”

    “下域那一族，因我一念之间全数覆灭，此乃我造下的大孽，无可推诿，余下岁月，我都将此赎这一身罪孽。”

    元初仙君喟然长叹一声，转开话锋，“张掌教既然指点墟渊，便意味着……该回来的，终究会回来，尔等，切莫松懈。”

    话音未落——

    整个墟渊死寂的空间，猛然一震。

    待天地平复，一朵青色地莲台虚影浮现，随即莲瓣绽开，一道狼狈的玄衣身影被无形的力量抛掷而出，踉跄落地。

    “是她！”

    几位仙君反应极快，震惊之余，毫不迟疑同时出手！

    那两道刚刚恢复光泽的缚仙索，如同拥有生命的太古大蛇，飞速窜出来，瞬息间便已迫近明镇！

    明镇面露惊惧，挣扎着想要避开，然而体内正邪两道气息疯狂冲撞，根本不容她有半分动作。

    缚仙索再一次扎入她两侧肩胛骨，随即猛然回缩，不容反抗，将明镇的身躯硬生生拖向那株焦黑的古树。

    尘埃落定。

    墟渊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有那被重新囚禁的玄衣身影，低垂着头，墨发披散，偶尔因为体内冲突带来的剧痛而微微颤抖。

    仿佛这万年镇压的轮回，从未被打破过。

    几位仙君默然肃立，望着眼前景象，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元初仙君在老树对面盘膝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身重担，随即，缓缓闭上双眼！

    

    失去了明镇这个依仗，倒戈她的修者迎来仙门猛烈的反扑，但有在这场大战为明镇杀害同道者，当场诛杀，尤其蓬莱三岛无一冤魂！

    光阴流转，数个春秋交替，这场席卷仙洲的滔天劫难，终于尘埃落定，仙洲恢复往日清朗之象。

    苍山之巅，九霄云碑依旧巍然屹立，沐浴在劫后格外明净的天光之下。

    白归尘独自立于碑前，仰首，凝望这座为仙洲带来大劫的云碑，手中琉霞绯光流淌，迟疑着是否要将其毁去。

    鱼之乐怀抱从蓬莱寻回来的玉璃棋局，在距离她两丈远的位置停住，满面愧疚：“若非我要伫立此碑，也不会为仙洲带来劫难。”

    她说着垂下了头，将玉璃棋局交于白归尘：“我已无颜再去见荀门主，此物，便先交由少主掌管罢！”

    白归尘心知此碑虽是引子，但大劫根源，在于人心贪妄，在于两界裂隙，没有玉璃棋局，没有鱼之乐，心思不正地萧停仙也会寻其他方法令此碑重见天日。

    只要有两界限制中的裂隙存在，明镇更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逃离桎梏。

    她仰起脸，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穹，那里，曾经横亘的裂隙已彻底弥合，再无痕迹，这意味着，无论是明镇，还是上域其他存在，都已无法再轻易踏足此界。

    静立良久，她收起琉霞剑，终是没有毁去九霄云碑，回过头，对鱼之乐平和说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仙洲大劫乃是注定的，你已尽力弥补，日后不必再因为此事耿耿于怀。”

    说罢，从她手中接过玉璃棋局便回了上清宗。

    良久，鱼之乐紧抿的唇缓缓松开，鼓起勇气向九霄云碑看去。

    碑身如旧，其上因为主人陨落而消失的名字，已然被新的替代，最上面一层，则是两个并列的名称——沈听风，白玦！

    似是仙洲已无法显示她们的境界，便只有两个名字，无端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上清宗内，气氛肃穆，继任掌宗的大典刚刚结束，青衣肃然的鹤青立于高处，接受门人敬拜。

    她面容清减了许多，眼神较之往日更为沉寂，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掩去了曾经那份清冷中的锐气，即便在此等时刻，她周身也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倦意。

    日照峰则由回到宗门的净秋接掌，这位日照峰的大师姐，眉宇间多了风霜，也多了更深沉地担当。

    白归尘看见众人压在眼底的凝色，心情略显沉重。

    当初闻听两位五大宗掌宗之人陨落，她一度悲痛许久，那柄锟铻刀她曾经无时无刻不想找机会还给吕秋子。

    如今，她心甘情愿做天净山的少主，只愿，那位待她如亲的山主，能重新站在她面前，唤她一声：“山君！”

    鹤青这几年几乎鲜少露面，因为伤势的缘故，也因为难以释怀此事。

    大典一切结束后，她独自走向横剑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格外颀长寂寥。

    白归尘看她眼眸暗淡的近乎没有了半分往日的光泽，不由黯然一叹，几步追上去拦住她去路，将玉璃棋局交于她。

    鹤青不解，却仍是接了过来，随口说道：“此物，我会遣弟子送回隐月门。”

    “不急。”

    白归尘从纳戒里找出月扶真曾经要她代为掌管的冰鉴，递给鹤青，意有所指道：“这枚冰鉴有窥见未来之力，三师叔若能解开玉璃棋局去往幽冥，去找神月族的月扶真，她见到此物，或可助师叔达成心中所愿！”

    鹤青微茫片刻，眼中骤然生出一抹华彩，猛地抬眼看向白归尘：“你是说……她在幽冥……”

    白归尘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头。

    “白掌宗神魂俱灭，但吕山主并非如此，她的生魂飘入空幽海尽头，那里，通向的便是幽冥！”

    希望来得如此突然，鹤青竟有些无措，握紧棋局的手指紧了紧，向来沉静的面容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茫然与悸动，仿佛近乡情怯，不敢深信。

    白归尘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愣住，于是在自身取出一道自万法碑林中悟出的灵韵交于她：“三师叔若是要回到仙洲，将此物放出，我自会知晓前来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