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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怜香伴_童心客【完结】 > 第4页

第4页

    



    好在这女戏子不是旁人,是她黎胜蓝,上海滩哪个太太小姐不羡慕她的?否则说出去,真要叫人闹笑话。



    神情恍惚间,她就被这个一年来她魂牵梦绕的对象牵至酒席间来。



    觥筹交错,灯火阑珊间,黎青转过身来望着她笑。



    就好像梦里的那样。



    



    “你父亲请我去他席上坐。”说着仍牵着她的手,穿过露头酒席的人群,来到正房的主桌来了。



    桌上坐的是江家人与几位贵客,都是黎青见过的。江文骏和江少奶奶依着江老爷坐在右侧,左侧空着两个位置,想必正是留给她们二人的。



    “呀,昔玉,小黎老板,快快入座,可等了你们好久。”黎老爷半百年纪,瞧着红光满面气色很好,或许是已经喝了不少酒,显得有些兴奋。



    “爸爸。”江昔玉暗暗唤了一声,坐到他身侧去,黎青紧随其后落座。



    江文骏有些兴起,人刚坐下便扯开了话匣:“黎老板今日唱的这出新戏,真不错!”



    黎青只是笑,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一旁的客人玩笑道:“江少爷这就说的不对了,黎老板的戏,哪日是不好的?”



    常人家请戏子到桌面上,无非是言语上戏弄几番,更甚者,男男女女多少上前摸两把,与青楼楚馆一时无异。此刻桌上的都是些文化人,体面人,也知道黎青是端着架子的人,更何况她背后还有座靠山,待她便与寻常小姐一般。



    江老爷只待晚辈一样盘问她现下家住哪里,年龄几何。



    黎青一一作答:“眼下在德民路住,年纪堪过二十。”



    一旁的江昔玉面上绯红尚未散去,一时显得手足无措。听了这话,更是臊得慌,想起了自己先前偷偷一人追随着黎青到家的场景,已是无地自容了。只记得是半年前的事,当然当日黎青家的小丫头正敞着院子大门在清扫,她远远地望见小院里头只一株梅花一方小池,没有其它。回来后便在自己居住的院外种满了梅树。她想,那人是喜欢梅的,否则院子里怎么会再无其他呢?



    江文骏瞧见妹妹的反应,想起之前自己去听戏,好几回在剧院里遇见这小丫头,想必她也是黎青的戏迷,只道:“小妹不也是黎老板的戏迷么?我在剧院却是撞见几回了。今日在人面前,怎么显得有些局促?”



    江老爷有些出乎意料。自己这个女儿,一贯按洋人方式生养长大,大学前念的都是满目洋人小孩的学校,对戏曲这些东西未透露出半点兴趣。便侧身对她笑道:“文骏说的,我竟不知道。若是知道,当早日寻黎老板来,撮合你们小姑娘一块儿玩。”



    “我!……是同学们拉着我去的,我没……”江昔玉狡辩不成,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瞧出端倪的黎青只笑道:“江小姐学业在身,怕是少有得空。”



    一旁一位面相贵气的太太道:“黎老板这就不知道了,江小姐书念的早,已经毕业了。”



    “是吗?瞧着江小姐还是中学生的样子,没想到大学都念完了。”她侧过身去看埋着头的江昔玉,乌黑的柔软的发自然地垂在脸颊,蜷倦而又温柔。望向她时,只见她正透过头发的丝丝缕缕在偷看自己,越发觉得她可爱的紧。



    “我,我十八了。”江昔玉开口,声音较适才在竹林小院里气势弱了不少,软糯的江南口音。



    黎青笑道:“小姐瞧着年轻,这样怕羞。”



    此话一出,江昔玉更是臊得想往地缝里钻,像是求救似的望向自家嫂嫂。沉默许久的江少奶奶此刻收呼应,开了口:“我家妹子先前一股脑子念书,少见生人,今后多见就不会了。”



    江老爷也认同道:“确实,你们姑嫂感情好,往后你多带着昔玉到社交场合走走,交些朋友。”



    江少奶奶连声应下,黎青在一旁瞧着她这副虚伪的嘴脸,有些不是滋味。心道这江小姐倒真是纯真,能与这样的嫂嫂交好,未免心眼太大了些。



    黎青的见解并非有失偏颇。江少奶奶十年前嫁入江家,江昔玉才八岁。又因为江家奶奶去的早,江少奶奶既做嫂嫂又做娘,江昔玉的衣食住行,大都是她包办,因此难免信任她。她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姐,哪懂这其中心机叵测?她不知道她自己这个嫡女的身份多让江少奶奶红眼。



    江老爷子近年身子渐衰,家里又只有江昔玉江文骏两个孩子。这般偌大家产,论古理分配,也该是嫡优于庶,偏偏她男人没有这个命,是江老爷读书时候同个没名分的丫头生养的,反倒是小了江文骏十二岁的江昔玉为江老爷正房太太所生。



    如此关系下,待江昔玉出嫁之日,带走的嫁妆起码要把江府老底搬个底朝天,留个空壳给他们夫妻都好说。于是江少奶奶才待她如亲妹子般供奉,只等她成婚那日惦念情分,给她和江文骏留点底子。说来,江文骏这位少爷,实际也当的并非多少风光。



    黎青不是八卦之人,却也乐得透过人言行举止间去猜想其身后的故事。这种感觉一向很准,例如适才她见到江昔玉的第一眼便知道了“登徒子”本尊以及事件大概的来龙去脉,只是不说。



    “黎青敬老爷与诸位酒。”沉思待定,她举起面前的酒盏,自饮一杯。



    江老爷本就微醺,眯着眼笑着饮了一杯,随后诸位即然。



    桌上有位先生方道:“黎老板和昔玉适才来迟了,我如今腆着脸面自称声长辈,黎老板也就罢了,昔玉你让长辈们久等,是不是该罚一杯?”



    江老爷大笑:“是是是,昔玉,该敬你钱伯伯。”



    江昔玉诧异地望向父亲,她是从未喝过酒的,怕是父亲现在喝糊涂忘记了。转眼再次望向嫂嫂,只因提要求的是长辈,江少奶奶也无法开口。一时为难,眼眶都要急红了,底下泛起因焦急而起的莹莹水光。



    黎青瞧着实在有着我见犹怜的滋味,心里头有根弦被挑了下似的,竟出面打破了这僵局:“都赖我!适才见小姐可爱,非得拉着小姐说话,这才耽误了时间怠慢了长辈。哪里该罚的是小姐?应当罚我才是!”说罢不待人回应,斟满自己面前的酒杯,自饮一杯。



    江昔玉吃惊极了,险些因此失态。她未曾想到黎青会这么做——这样亲密,好像她们已经是认识了许久的人,才说出这般调笑的话。想起适才自己做登徒子偷窥人家的蠢事,几欲羞死!纵是话也不敢说,眼也不敢抬。



    总归江昔玉藏不住心思,一切被黎青尽收入眼底,愈发觉得这位江小姐有趣于常人,怎么就这么容易害臊呢?



    人说认识了之后,再见便容易,却是不假。一周后的晌午,黎青去李小姿的宅院和几位太太们打牌,便再次遇见了江昔玉。



    今日手气不佳,连输了几把,一旁李小姿瞧不下去,便要代她玩两局,让她出去园子里换换手气。



    方出厢房里,黎青便见江昔玉一人蹲在假山流水边喂鱼食,隐在丛丛梅花间,就像那夜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只不过当时月色做影,花做雾,看的倒也不真切。眼下青天白日的,一切皆入眼帘。



    江昔玉今日穿着条鹅黄色的小洋装,头上戴着顶羊绒的白色小贝雷帽,洁白修长的颈间安静地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钻石挂坠,闪耀着动人的光辉。



    她可真干净啊,通身的剔透玲珑。



    “江小姐!”



    江昔玉惊猝地抬头,转瞬定下性子,将捧过鱼食的手拍了拍,站起来道:“你……如何在这里。”她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却也想不到别的什么方式开口。



    “我同何太太亲呀——总在这里过牌瘾的,几天前你我不也在此处见过。”



    江昔玉没想到,黎青是认出了自己的。那夜不过是对上了一眼,竟也能记住。这是不是说明了……不,这什么也不能说明。江昔玉脸色显得有些遗憾,发自心底。



    “江小姐瞧着像是心情不疏朗。”黎青逼近几步,为着减去距离的生疏。



    “没有的事。”江昔玉有些羞恼,觉得黎青总能将人看透似的,也不加遮掩,只顾直言不讳的说出来。她先前还从没遇过这种人。但她想,黎青是很聪明的一个人,最终仍添的是好感。



    黎青知她不愿说,便转了话锋:“听闻江小姐爱念诗。”



    江昔玉诧异地看她一眼,说是诧异,倒是惊喜多些,总归是默认了。



    黎青乐得见她这模样,许是自己没向人打听错,继道:“我先前跟着师父,他老人家闲来也爱扯几句诗来引我。他倒是异于常人的,寻常人读诗,大多追捧李杜,元白。他倒好,一心捧着卢升之,崔澄澜的诗文不离口——”



    “卢照邻的诗,很好,他有一篇《长安古意》。”



    “呀!我记得——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黎青念至此,忽而笑道:“小姐,没想到这句诗里,有着你我二人的名字啊!”



    江昔玉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便是父亲由这句诗里取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黎胜蓝,不愧是如今顶红的角儿!口舌伶俐,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出这样狎呢的话来。要是换做他人,她指不定转身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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