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页
江昔玉只道:“你一直在伪装和逃避,黎青,你不是真的不知道。”
。
1930年,杭州。
对于寻常夫妻的七年之痒而言,黎青和薛云生婚后的第一道裂痕出现在了第四年。原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归是俗气的。
二人婚后四年皆是朝夕共处,却仍没有子嗣,这让仅有薛云生这一独子的薛家老人急了眉头,于年初修书一封到薛云生在武汉的住所,提议纳妾为续香火之事。只是信到薛云生手上之前,却被黎青所见。她向来是看新书,习新风的,觉得这实在是莫大的羞辱——这对黎青而言并非觉得是他人对自己无法生育方面的羞辱,而是为薛家仍支持纳妾这一旧习陋习倍感愤怒。她曾从蓝筱竹口中知道自己的母亲就是妾,她知道这对女人的压迫在哪里。
于是她不顾尚不知情浑然无辜的薛云生,一怒之下收拾了简易的行装,人先动身才修书与目前带着戏班在杭州长居的祁伯与翠筠,说要到杭州去住一阵。好巧不巧的是,人与书信同时到了杭州,翠筠推开门看见黎青,只有满脸的错愕。
待一夜过罢,通晓缘由后,翠筠顿时愤慨,当即站到黎青一方,支持她的决定。于是就这样,黎青开始了在杭州这样一处陌生之地的短暂新生活。
说是戏班为何由北平来到杭州,倒也不是什么复杂事。自处理完蓝筱竹丧葬事宜,戏班内资历最深的祁伯便发话,想回到自己远离多年的故土杭州,一群小的没有不答应的,便这样来了。
黎青在杭州生疏时间并不长久。自与江昔玉北平分别后,四年内二人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就在黎青动身来杭州之前,便收到江昔玉的信件,说是在杭州的外祖父离世,她要从上海往杭州来参加老人的丧葬事宜,以及与舅舅清算财产,想来会久留。没想到这样的巧事竟发生在了二人身上,阴差阳错,黎青也来了杭州。故自北平后的四年,二人又在杭州相见了。
或许是因为外祖父老人家晚年丧女,便对江昔玉这个唯一的外孙女颇为喜爱,假期是常来杭州住的,因此对这城内玩乐十分熟悉。在处理完长辈丧事后,因老人走时高寿,没有什么忌讳,算是喜丧。江昔玉便邀约黎青,带她好好将杭州游玩一番。
虽说一直保持通信往来,可好歹四年未见,江昔玉见到黎青第一面还有些认生的怯意,不过在二人逛完半日西湖后,一切生疏便消除了。
“我从来没想过能这样和黎老板这样走在苏堤。”
黎青侧过半张脸去看她。只见春光中,柳絮纷飞间,“青春”二字从白细的肌肤,灵动的眼眸,乌黑的秀发间不可阻挡的流淌而出,她的二十二岁,似乎比她的十八岁更加璀璨。而能拥有这样美好的年华,是要集多少幸运的交织。在这样的时代,当财富,年轻,与美丽都降落到一个人的生命之上,才显现出这样靓丽的青春来。
湖畔也有许多结伴同游的女学生,她们也有着自己的年轻朝气,只是残酷的在于,人与人相比较总是能论出高低输赢来。黎青知道此时,在这片土地上,她们能这样体面光彩的活着,便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江昔玉察觉到黎青的目光,这让她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时间,她觉得分别的四年丝毫不漫长,她在这四年里不但与黎青交流成的真的朋友,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让自己像一颗柳苗一般抽枝发芽得更加美好。以至于自己能够仰头看向黎青的距离,在渐渐的缩短。
在她眼里,黎青虽然已为人妻,却丝毫不影响自己内心那颗蓄势待发的种子破土而出的苗头。婚姻不过是条虚无的链子,既是虚无,从一开始江昔玉就不当它存在过。她在隐忍中寻得了一剂自我安慰的良方——那就是所爱之人追求自己的幸福时,于自己也算是莫大的幸福。可就这一点,就她以为黎青与薛云生是两情相悦这一点,成了她唯一的谬误。
雨后泥土的芬芳,新叶透出的微微苦涩,都让江昔玉觉得,此刻的时光太好,比过去的任何时光都要好,在这样好的时节,在江昔玉四年的成长之后,二人能如此机缘巧合的重逢,实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想到此处,江昔的嘴角不由得扬起微笑,她想,属于她的花,终于要开了。
天青露白,云雾缭绕。林间的空气清冽带着寒意,夹杂着四溢的芬芳芬芳,只一呼吸便能饮下一口春意。黎青附在院内案台,低头挥笔,颇为凝神。江昔玉捧着一叠宣纸,悄悄蹑步上前,低声道:“这里有些寺内的好纸,方丈说只管拿去用。”
黎青正聚精会神,全然不知她靠近,饶是被这句低语吓了一跳。回过身去,只见江昔玉如漆似墨的头发披散着,身着一身白色的中式长裙,身后朝阳穿透过来显得通身镂金,让人有些恍惚这光彩究竟是来自哪里,是人,还是太阳。
黎青微微眯眼,随即放下手中的狼毫,只道:“春气寒,你怎么衣服也不好生穿。”
江昔玉听罢,放下纸后乖乖回了屋子,取出一件呢子外套来穿上,才坐到黎青身旁的蒲团上。
二人昨日逛罢西湖,正来到灵隐寺游赏,忽然狂风大作下起暴雨来。江昔玉便提议:灵隐寺方丈是家里老人旧识,借住一晚并不是什么难事。便借了寺内一处僻静的厢房住下。这些衣裳用物,则均是江昔玉舅舅家里的佣人适才送来的。
“我瞧这里清静,较之那一戏班子人,要不,你且在此处住下。”
黎青微微发怔,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去。她呼吸这清冽的空气,只觉得生命似乎在此得到了更为圆满的自如。她这样活着许多年,却很少拥有过如此平静。因而她忽略了江昔玉那声提议。江昔玉也不恼,她只是静静坐在一侧,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望着黎青。
二人一人写字,一人在旁陪坐,这样的幸福直到中午。
小僧前来敲门,说是有位薛先生找。黎青呆住了,江昔玉的脸色却瞬即转黑,可她立即又明白,自己应当隐忍。便问黎青见不见他。
谁料黎青将笔轻轻放下,头也不抬,只道了句:“不见。”
江昔玉忽大笑起来,弄得小僧一头雾水,她笑着倚靠到黎青身上,挥手向小僧道:“劳烦小师父通报。”她像是终究完成了什么大事,卸下一身的疲惫。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黎青离的这样近,哪怕只是倚靠,这也是她多年来想要完成的事。
黎青低下头去,只能看见她如墨晕开般乌黑绸亮的发顶。她忽而心头一紧,想起许多当年的事。一时诸多场景如走马灯似在眼前闪过:她初次见到江昔玉时,那婆娑树影后的身影,亦或是江府内,红着脸被她牵着往席上走的时刻,还有那个雨夜,神形狼狈站在门外的模样。她不是念旧之人,便更惊讶于自己为何都将这些场景铭记于心。
江昔玉忽而开了口:“要是这方院子是个牢笼,该多好。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待在这里,其余的什么事,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又说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我是说真的!”江昔玉急得忙起身,直直盯着黎青,眉头微蹙道:“你不要总把我的话不当一回事,我同你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黎青有些尴尬,便笑道:“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劳烦你,我师父班子还在,我得走出去,等我和云生相处清楚,或许我还要过上从前的生活。”
“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你想离婚,只管离就是,戏你不想唱,也大可不用唱。”江昔玉更向前凑近一些,神色急促:“你知道的,我有钱,我什么都有,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你——你不开口,我也给。”
黎青被这一番话惊得顿时语塞,这唤醒了她明知的一些事——二人搁着的那一张薄纸后的事。她原本只同寻常一般,笑着带过,不料回过神来,江昔玉忽将脸贴的很近。
此刻一树梨花之下,二人坐在临近的蒲团之上,空中仍然有着十足的雾气,湿漉且凉。这样清新的气息从枝叶间迸发,从泥地中涌出,交汇在面面相窥的二人鼻息之间,黎青已经分不清在她鼻下涌动的是风,还是江昔玉的呼吸。
一生中,似乎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天气。
江昔玉轻轻将双唇贴上的那一瞬间,也是这么想的。
二人忽然没有了距离,而这样的突进也并无违和。好像在这样好的光景,就该是这样的。
对于黎青和江昔玉而言,这不是她们各自的第一次接吻,或许说,如果是四年前,曾经是有机会的。可是错过的事情总不能再来。江昔玉不再小心的试探,而是双手搂过黎青的脖颈,在对方并没有反抗的举动后,肆意地深入去感受唇舌相交带来的快意。
二十出头的年纪,她们拥有比春光还要鲜活的身体,对爱的渴望比酒还要醇厚,为了一时的欢愉,年轻的身体从来不惜旁的东西,只要是真的想要得到的,便不算是错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