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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厉微微一怔,嘴巴张了张,随即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态度:“哪儿有你这样儿的,生扒我。”
“害臊啊?”余芒激他。
程厉听了反而放下筷子,手撑住柜台,忽地靠了过来。俩人的五官同时被放得无比大,像特写镜头一样,连彼此脸颊的绒毛和下巴剃须后留下的青色都纤毫毕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余芒没躲,打算看看小屁孩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半晌,倒是程厉率先顶不住移开了目光。
“有本事自己找啊,你不审计师吗。”程厉低眸耍赖。
“要是被我找出来呢?”余芒反问。
“那你说啥是啥,让我干啥我干啥。”程厉心说瞧把你能耐的,真拿浩瀚如烟的论坛帖子当账本呢。
余芒琢磨了一下:“你多少得给我点线索,要不这赌局开不起来。”
“我的id跟数字有关系,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线索了。”
福尔摩军
彩票站的生意几日来挺红火,余芒迎来送往,手边的专业书再没捞着仔细翻过。
想起和程厉的赌约,余芒索性晚上回家再埋头读书,得空时跟相熟的前同事聊聊,互相感叹一下金融危机下的百业萧条,再把白天的碎片时间拿来大海捞针。
如果把“找出程厉id”当成一个项目来做,也很有意思。
首先,他需要评估程厉最有可能把小说贴在哪个板块。余芒大致浏览了一下,发现天涯社区虽然包罗万象,但其中很大一部分,比如娱乐八卦、国际观察、婆媳亲子,时尚资讯等等,和小说基本不搭边。
相对来说,比较具备写作土壤的地方是舞文弄墨、莲蓬鬼话,以及煮酒论史。这三者可以算作是天涯大众虚构创作官方主力版面,需要列入一期全量核查。
另外,余芒觉得程厉口中的“有人看”可以视同帖子有一定热度,但就目前三个板块而言,工作量也是巨大的。
于是他建了一个excel表格,先从舞文弄墨板块首页开始,筛选和数字有关的id,记录其中热帖发布的时间,重点关注晚八点后至凌晨一点的帖子,再大致判断整体文风是否符合程厉气质。
虽然余芒也不知道那家伙写出的东西会是什么个气质,但就是有很多帖子遵循着第六感被剔除了出去。
一天就这么混着大小金额的彩票,形形色色的客人,以及或文艺或惆怅或搞怪的id过去了,倒是充实。
奇怪的是,吉鹰快递员又换人了,这回上门的是个没嘴的葫芦。余芒打听,小春儿呢,程厉呢?对方只说站点人员调整。
余芒想给程厉发个短信问问怎么回事,又怕对方觉得自己纠缠。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余芒想着还是循序渐进。
第二日,趁着一波买彩票的小高峰过去,余芒决定换换脑子,去派出所咨询一下换身份证的事儿。再拖下去,人民币怕是要迎来第五次降息。
谁想到派出所内热闹得如同菜市场。
有精通各种生殖器脏话的男女在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八代;有打麻将打急眼了的老街坊;还有公共汽车上耍流氓被群众擒获扭送而来的猥琐男。
余芒穿过眼前的滚滚红尘,找到户籍室,像在银行里那样取了号,看数字,前面没几个人。轮到自己,余芒便上前请教二代身份证的换领事宜。
户籍内勤是个小年轻,他接过证件,随口问:“户口搁本地呢吗?”
“深圳,人才中心集体户。但我现在回老家暂住,想看看能不能在本地换证。”
“我先给你查查。”民警没多问,直接对着电脑输入余芒的身份证号,敲击回车。
随后,余芒察觉到对方的眉头皱了一下,恰似审计在对账时发现了一笔不合规的蹊跷凭据。
但对方很快敛起异样,回归公事化的口吻,巨细靡遗地告知余芒:他这个情况目前没法跨省办理身份证,可以选择拍专用相片回执,或者寄材料委托深圳亲友代办。
其实对方说第一遍的时候,余芒就听明白了。但面前的小年轻似乎把余芒当成了耳背失智人士,生怕他犯糊涂,甚至贴心告之沈川到底有哪几家照相馆有资质拍摄广东省专用二代数码回执单。
见人家挺热情,余芒不得不掏出手机记录下几个离自己近的照相馆地址,可怎么都感觉上这人在故意拖时间。
咨询终于结束,余芒起身要走,忽听那民警歪头开口跟人打了声招呼,语气里颇有些得意之色。
“呦,严哥来了啊。”
余芒循声看过去,只见有个男人站在门口。他头发乱糟糟的,身量可观,面部高而狭,挺典型的北方长相。
与此同时,对方的眼神也毫不掩饰地锁定了余芒。
余芒觉得这事挺莫名其妙的,自己成江洋大盗了?不如先发制人。
“你好,”余芒迎上去,主动伸出手,用一种客气又疏离的口气问,“是找我吗?”
对方没含糊,把手伸出来,俩人握了握。
余芒感觉到他掌心粗糙,虎口有茧。
“严楚军,片区警长。”
“余芒,无业人士。”
“方便唠唠吗,”严楚军开门见山,“关于七年前孙大伟那桩案子。”
余芒颇有些无奈,看来从疏亲远戚到铁面警长,一个两个都拿他当漏网之鱼。
随后,严楚军便把余芒从乱糟糟的派出所里带出来,去到一家不起眼的路边馆子。
店家红底白字的巨型菜单就贴在墙上,有种敞亮的厚道。老板分明认识严楚军,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让他俩去了一个简陋的包间,还送上一壶热茶。
余芒想,看来这位严警官为了合规,不得不把“审问”变成一次私下的唠嗑。
“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余芒主动拿起缺了口的白瓷壶给对方杯子里倒茶。
严楚军双臂交叉拢在胸前,盯着余芒的一举一动。他原本的开场白是,那个谁,你别紧张,咱就是随便唠唠。结果人家确实一点都不紧张,倒显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敲了两下桌子当做感谢,随即开口:“那啥,就是想问一下,2001年,你是啥时候离开的沈川?”
“9月5号,我坐的是十一点半左右的一班快车,先去北京,然后转车去广州,最后到珠海。”
“从家走的?”
余芒没打算编瞎话:“我是从老电压器厂走的。”
一阵轻微的颤栗蹿上严楚军的心头,五官却依旧各司其职:“咋想起来从那儿走?这前不挨屯后不挨堡的。”
“行李沉,提前搁过去,到时候抄近路去火车站方便。”
“自己走的?”
余芒笑笑:“没人送。”
“你知道孙大伟是死在老电压器厂外面了吧。”
“看怎么定义这个‘知道’。”余芒提前声明,然后说,“我走那天确实没看见过他,所以无法证实他到底什么时候死的,死在了哪儿。但,如果‘道听途说’也算‘知道’的话,那好像是都说他死在了电压器厂外面。”
严楚军细品对方滴水不漏的回答,笑着问:“这么巧?”
“谁说不是呢。”余芒感慨。
严楚军又问:“你和孙大伟关系咋样?”
“不好,”余芒直言,“高中几年我基本是靠我姑的接济才读下来的。所以,我对他没什么感情。孙大伟死与不死,”余芒顿了一下,坦白道,“我并不在意。”
严楚军变换了一下坐姿,把胳膊放在桌子上,用一种和人民群众心连心的语气感叹道:“是,也能理解。亲妈不在了,谁能跟着后爸过上好日子啊?你想神不知鬼不觉鸟悄儿跑了,没毛病,搁我也这么干。假如我是你,他要是敢拦着死活不让我走,我这脾气一上来,没准就闹出啥大事儿了。”
余芒听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也跟着叹气:“严警官,那您这性格可太冲动了,得控制。”
严楚军被热茶呛了一下。
“按说这种案子,应该是刑警负责啊,我能问一下您这么在意的原因吗?”余芒主动发问。
确认了自己是在跟聪明人打交道,严楚军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事儿确实不归我管。当年接警的时候,我还是实习生,老觉得这案子蹊跷,这么多年搁心里跟根刺儿似的。所以就在系统里备注了一下,想着你啥时候回老家办事儿时可以见上一面儿。”
“哦,所以您觉得人是我杀的?”余芒瞅着眼前的福尔摩军。
严楚军笑着摆手:“我只是觉得这案子背后好像有个人。这人挺鬼,不知使了啥手段,愣是让一个半大孩子甘心被当枪使,他自己倒一拍屁股跑了。”
涉及到程厉,余芒心里的不安立马开始张牙舞爪。
严楚军嗅出对方情绪上的起伏,顿时有了信心:“那啥,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吗?当初搁哪儿上学?”
余芒仿佛能看见峰哥坐在对面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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