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炮差点当场掉下泪来，这熊孩子可真是长大了！王自心也竖起大拇指，用表情对刘炮说，咱厉子真是能屈能伸。

    记者见他不是寻常那种高浓度倾诉型的受访者，只好无奈继续按照大纲提问。

    程厉也知道对方无非是出来混口饭吃，往后的回答尽量多使用一些通感的形容词，加强一下紧张氛围，同时注意不透露案件细节。

    “最后一个问题，”记者问，“有不少人都谴责那位母亲不熄火不锁车的行为是对儿童生命的蔑视，你怎么看？”

    程厉始终缺乏情绪起伏的眼神瞬间凉了一下，记者敏感捕捉到他的变化，瞬间来了精神，连微驼的后背都再度直起来。

    他补充道：“因为那天几个电台都进行了实时播报，有听众打热线电话进去，说许女士作为母亲不称职，她才是意外的第一负责人。”

    那些指指点点的手势和纷飞的唾沫显然已经被记者去粗俗化了，但仍不妨碍程厉想象出其背后激烈的指责。

    记者趁热打铁，赶紧提问，乡音都压不住了：“作为一个天天在外跑，经得多见得广的快递员儿。你觉得，孩子妈搁这事儿上，是不是做得欠考虑？”

    王自心拽了拽刘炮的衣服袖子，喃喃道：“我咋觉得这问题有坑呢？”

    雁南飞

    王自心的第六感很敏锐，因为盗车丢婴的新闻一出，除了谴责偷车贼的，就是骂孩子妈的。

    “啥妈啊这是，就顾着自己个儿美，孩子早忘脚后跟了！”

    “是有钱闲的整啥儿童座椅啊，要我说，到啥前儿都得有个老人抱着看着，准错不了。”

    “偷车的判几年当妈的就该判几年，这才叫她长记性。”

    “这帮开宝马的钱指不定咋来的呢。”

    “这要是在美国，早把那个女的抓起来了！”

    当然也有理智的观众和网友，说总不能一出问题就把责任推给受害者吧？一时间舆论分裂，极端言论集中在各个论坛引发激烈骂战。

    此刻举着话筒的记者也知道，光靠采访好人好事激不起啥收视率。这不，眼前这位受访者就句句不离吉鹰，都快把采访整成企业宣传片了。

    但要是对方能顺着说几句“我觉得养孩子还得是上心”“这事儿也是给大家提了个醒儿，别把孩子自己留车里”之类的话，那么节目标题的冲突性自然而然就有了。

    比如：《快递员出手相救，不忘问责粗心母亲。》《见义勇为暖人心，带娃大意险丢魂！》

    面对记者锲而不舍的追问，程厉笑了笑：“我就不明白了，凭啥来来回回就只拿当妈的说事儿？”

    记者愣了一下。

    “你问我咋想的，我想得其实特简单，就是如果咱这社会非得叫当爹妈的二十四小时不合眼，成天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看好孩子。”程厉用一种掏心窝子的语气问，“到底是社会的毛病，还是当爹妈的毛病？”

    都市频道的采访终于结束，记者有点垂头丧气的，但好歹有了一手材料，便让摄像大哥收好设备，打道回府，准备交差。

    王自心和刘炮喜不自胜地走到程厉跟前。

    “可以啊，厉子，不卑不亢，采访做得不错！”王自心伸出大拇指。

    刘炮赶紧补充：“还有勇有谋，英俊潇洒呢！吉鹰找啥明星代言啊，就找我们厉子，妥妥的！”

    旁边看热闹的一些同行，不管是吉鹰的还是别的公司的，都凑过来说厉子脑子好使，这要搁自己，面对镜头肯定吭哧瘪肚半天啥都倒不出来；还有的说厉子真给我们长脸，往后客户看见吉鹰就觉得靠谱，肯定乐意让咱收送件。

    整得程厉挺难为情。

    热闹喧嚣了一阵，大家也就各自散去干活儿了。

    程厉背上工包，换上自己的大衣，开始一天繁忙且高强度的工作。

    期间，他不忘抽空给余芒发短信，比如：「吃饭没？」「伤口痒痒吗？」然后收到对方回复：「吃了，把昨天的饭热了热。」「有点痒痒，但能忍住不挠。」

    他还时不常能收到余芒的关心：「件多吗？累不累？」「肩膀还疼吗？」「用加班吗？」

    这么几番言来语去，程厉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真处对象也就这样儿了，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下班到家，程红梅已经做好了饭。

    程厉问她腰好一些没有，要是还疼，再去医院做做理疗牵引。

    “劳动人民的腰哪儿能见天疼呢？”程红梅摆摆手，然后拐弯抹角地说，“我是想问，你跟你那个对象处得咋样儿啊？你这好几天不着家，虽说现在年轻人思想都开放了，好多事儿婚前还是，其实也都无所谓了，但咱也不能太随便，得对人家负责，对自己负责。”

    而这话贴着程厉的耳朵就飞走了，他满脑子想的是，等那个啥电视台的采访一出来，自己暴露的风险立马大幅度提高，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主动交代。

    程厉决定给程红梅打预防针：“妈，其实，那个，就是吧”

    “你别告诉我已经有了！”程红梅张大嘴的同时捂胸口，她还不能接受自己当奶奶。

    “不是，你瞎琢磨啥呢？我是想跟你说，前两天那个新闻知道不，说有个疯子偷走一辆宝马，里面还有个孩子。”

    “知道啊！”程红梅一听不是自己担心的那事儿，立马踏实了，接着程厉的话题唠，“咱市都传遍了，说偷车的是个江洋大盗，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还说幸亏有个见义勇为的快递员追上去，俩人一番殊死搏斗才把孩子救下来。当时我心里还犯嘀咕呢，你们这快递啥时候也变成高危职业了，还好这几天你处对象儿去了，要不我非担心死。”

    程红梅一边说，一边看着程厉，直到对方露出一副无奈又心虚的表情。

    配合上清晰的时间线，程红梅一下子反应过来，顿时急了眼：“你个小瘪犊子，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前些日子出门刚跟不知道啥人打了一架，后脚就又追车又搏斗上了。你当自己是舍身拦惊马的欧阳海，还是冰窟救少年的罗盛教？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办啊？你告诉告诉我，我咋活下去？”

    没说的，程厉赶紧低头认错：“你别听外面的人瞎传，啥江洋大盗啊，就是个抽多了的赌鬼。况且当时也不是只有我一人儿啊，有朋友搁我边儿上呢。人家才是主力军，我就是个比划的，搏斗根本没轮上我。要不我至于浑身上下连一道口子都没有吗？”

    程红梅不信，来来回回把儿子又看又捏了好几遍才买账。

    随后，程厉便将追捕过程一笔带过，倒是浓墨重彩地讲述了一下余芒如何把孩子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事。听得程红梅大气都不敢出，最后随着孩子那声咳嗽才缓过来神儿来。

    “哈利路亚！”她抬手飞快在胸口划个十字，“感谢主。”

    程厉确实也挺感谢主的，顺带感谢全宇宙的神明。

    程红梅看着好手好脚，精神头不错的程厉，终于踏实下来，但还是嘱咐：“也不是不让你见义勇为，眼见当妈的遇上这种事儿，搁谁谁也得往前冲。但你别老整先斩后奏那套！照顾朋友有啥不能说的，非得说处对象，害得我又高兴又担心的。”

    程厉赶紧点头：“以后再有啥事儿我一定不瞒着！”

    虽然儿子一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老实样子，程红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就程厉这个隔路性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出其不意就能给你整出大的，叫你措手不及，目瞪口呆。

    随谁呢？程红梅在心里苦笑，还能随谁？随柳雅楠了呗。

    一九八三年的柳雅楠双颊还像苹果一样饱满，可死的时候脸上只剩一层枯瘪的皮。

    谁也想象不出，她曾拿着那双明媚的眼珠子网着程红梅，无比神往地说：“姐，咱要不也出去打工吧！雁南飞，闯深圳！”

    那时的深圳已经是经济特区，外资工厂和基建岗位大量涌现。很多年轻人在老家混不出头便干脆把心一横去做拓荒者，想靠双手薅住时代脉搏改变命运。但既然是闯荡，就意味着路途艰辛，迈出的每一步都无异于赌博。

    “你咋想去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程红梅上面有哥下面有弟，舍不得老家，不乐意挪窝。

    “咱们两家没权没势，厂门儿朝哪开都摸不着，老大的人了，总不能就搁家里粘一辈子花啊！”

    粘花是手工活，属于出口创汇产品。凭待业证明去街道领来原材料，就能在家盘腿坐在炕上粘花瓣、缠花杆、组装花叶，做完统一交回厂里验收算工钱。

    程红梅手快，每个月能挣三十多，虽然赶不上国营厂的正式工工资，但时间自由，还不用坐班。

    可当她看着眼睛都熬出红血丝的柳雅楠，心就软了：“你咋想的？”

    柳雅楠顿时兴奋起来，俩辫子都跟着往上翘：“我弟同学的表哥，实在亲戚，在深圳的一个港资化工厂当招工员儿。说女工不要求啥专业，培训半天就能上岗，一个月给开二百多呢！有集体宿舍、食堂，吃住全免，钱就等于干落儿。万一命好，干满六个月就能签长期合同。反正说白了，那边遍地是黄金，到处是机会！我想趁着年轻闯闯。姐，你就跟我一块去吧，姐，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