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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芒心想,就你这个反应,心里没鬼就新鲜了。
“找你吃饭,有时间吗?”
俩人面对面站着,僵持在暧昧的夜色中。余芒盯着程厉,好像怕目光一挪开他就会掉头跑走。
程厉纠结片刻,觉得都这会儿,就算流氓也该回家吃饭了。他咬了咬牙:“前面三站地,有个吃炒菜的馆子,咱们可以坐公交过去。”
缓慢驶来的车上没什么人。
程厉坐在余芒身旁,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把脑袋落在余芒的肩上。
余芒没多想,还拿羽绒服帽子给他垫了垫。
程厉本来只想讨一点亲密,没想到热气一熏,心一松,竟真睡着了。
公交在路口等灯,余芒感受着程厉绵长有节奏的呼吸,心里缓缓生出一股无边无际的柔情。
三站地很快就到了,余芒却舍不得叫醒尚在身旁熟睡的人。
此刻,程厉被昏暗的灯光绒绒包裹住,这样的面庞英俊无邪,毫无防备。
凝视的时间有些长了,余芒的胸腔内便滋生出某些陌生的东西,在血液中缓速流动。
让他睡吧,余芒想,等醒了再说,到哪儿吃不上一顿饭呢?
随后,他透过车窗上的薄霜,看这外头五光十色的模糊街景,想起一首歌,歌词好像是:当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凭运气决定我生死。
余芒觉得有些应景,便轻轻哼起来,一直哼到“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陈曲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给那股莫名的魔怔降温。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厉忽然惊醒。他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在何方。
车到站停稳,俩人随即下车。前面正好有个亮着灯的馆子,他们走进去。
时间接近九点,馆子里只有一桌喝酒的客人。
俩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程厉点了玻璃上拿胶条拼贴出来的几个招牌菜。
等菜的工夫,小馆陆续开始上人。
“说说刚才你拿包砸我那事儿。”余芒没忘了这茬,开始旁敲侧击。
“咋还带找后账的呢,”程厉赶紧道歉,“我真不是成心的,以为是坏人,出手就有点没轻没重。”
“经常有坏人跟着你吗?”余芒反问。
程厉回答:“你忘了‘刨锛队’了?”
木柄、一头方铁锤、小斧都可以称之为“刨锛”。它们体积不大,藏在衣服里,杀伤力极大。九十年代末刨锛抢劫伤人就时有发生,哪怕到了现在,大家心里的后怕还没完全散去。
余芒继续问:“可我怎么听说最近有人找你麻烦?”
程厉神色微滞,刚想问余芒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他忽然觉得餐厅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周遭那些手持菜单的客人不像在研究吃啥,倒像是在做学问,安静得很。
期间,有人拿起手机按几下键盘,放下。随后,隔壁桌的人就把手机拿起来看。
如此一来二去,程厉便断定,他们彼此认识,正在靠短信沟通什么。
少管所里时刻潜伏的危机感磨炼出程厉敏锐的嗅觉,他轻轻抓起余芒的手。
余芒随之接收到对方不同寻常的目光。
“老板!”程厉忽然喊了一嗓子。
餐厅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程厉。
“咋了,大兄弟。”老板从后厨跑出来。
“有健怡可乐吗?”
“啥姨儿?”老板没听明白,“可乐有。”
程厉盯着余芒的瞳仁,一字一句说:“你出去帮我买罐健怡吧,要凉的。”
作者有话说:
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逃
余芒瞬间读懂了程厉的暗示。他没有迟疑,起身穿上羽绒服就朝外迈步,想着出去打完报警电话再折返。
就在他离开座椅的刹那,佯装看菜单的食客统统不演了,纷纷起身,任由椅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原本松散落座的六七号人瞬间围成半圈,堵住餐馆出口。
最先惊慌起来的是老板:“干啥啊这是,有啥话不能好好唠啊!”
“都给我滚到后面去,要是敢报警第一个弄你!”最里侧靠墙的那桌有人开腔。
程厉循声看去,居然是那个差点被自己拿剪刀捅了颈动脉的小眼睛。
真是冤家路窄,程厉满心满眼都是余芒,进门没瞅仔细,竟然和他在一片屋檐下吃饭。想必其他混混也是临时摇来的,主打一个人多势众。
程厉最怕的就是把余芒拖进这趟浑水里,结果怕啥来啥。
小眼睛得意起来。他背贴墙面瘫坐在椅子上,双脚搭住桌沿,边晃悠边笑:“托你的福,哥们我搁医院躺了小半个月。既然今天有缘撞上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俩半人儿能不……”
不等对方话音落下,程厉抄起桌上的瓷茶壶就向他砸去。
“哗啦啦——”
茶壶擦着小眼睛的耳廓砸到墙上,滚烫的水混着碎玻璃渣溅了对方一脸一头。小眼睛惨叫一声,下盘不稳,直接摔落在地。
程厉拉着余芒就打算三十六计走为上。
一屋子的混混见状一拥而上。
程厉见状只能把余芒使劲往墙根一搡,自己转身迎上去。
第一拳擦着程厉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第二拳程厉没躲开,结结实实地被闷在了左肋上,让他喉头涌起一股热气。
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他分不清是拳头还是脚,只感觉肩膀一麻,后背一沉,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程厉咬牙撑住,也不分谁是谁了,主打见者有份,挥胳膊就砸歪了一个混混的下巴。
混乱中,余芒瞥见有个满脸痘坑的小子抡起折叠椅直奔程厉的后脑勺。
余芒想也没想,侧身挡过去。椅子腿砸在他背上。余芒膝盖一软,人往下滑了半寸,牙咬住舌尖,尝到一丝甜腥。他用力撑住墙,没让自己倒下去。
程厉迅速转过身来,眼睛红得要滴出血。他一句话没说,一脚狠狠踹在那小子肚子上。那人向后猛仰,屁股撞上桌角,连人带桌顺着地面滑出去,直顶到墙壁方才刹住。
“给我上啊,”小眼睛捂着脸大喊,“等你们妈呢?”
痘坑捡起椅子奔向余芒。余芒下意识往后撤,不料脚下踩到什么猛地一滑,倒地时手下意识撑地,不小心按在碎瓷片上,掌心辣辣的一疼。
痘坑居高临下抡椅子便砸,余芒侧头往桌子下面一躲。椅子腿磕在桌角上,散了架。痘坑立马矮下身,膝盖狠狠往余芒胸口顶。
余芒顺势把手里的瓷片往他腿上狠狠一划,裤子立马吐出了大朵棉花。余芒见状攥着瓷片使劲扎进他肉里,还拧了一圈。
痘坑浑身当即一软,跪下去就抱着自己腿就开始嚎丧。
余芒赶紧站起来,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甩了两下,弯腰捡起一根椅子腿,朝围着程厉的人就抡了过去。
椅子腿扫到两个人,程厉抬脚一踹,那两人向后摔倒在地,惨叫连连。
“鱼儿!”程厉喊他,“走!”
门口堵着三四个人。程厉没停,一把拽过余芒,侧头在他耳朵边说:“绷住了别喘气。”
然后一拧身,右肩撞向那块玻璃。
“划拉——”
玻璃炸开的碎碴子如暴雨淋头。门口那几个人抬手挡脸,纷纷往后躲避。
程厉的脖子上被大片的玻璃划了一道,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没管,借着劲把余芒猛地推出空了的窗框。
余芒和大大小小的碎玻璃一起摔进雪里。程厉跟着跳出来,拽起余芒,俩人开始玩命疯跑。
凛冽的寒风瞬间把俩人的血和汗都冻成了一层冰壳。
身后各种声音混成一团,掺杂着小眼睛不甘心的嘶吼:“操!追啊!别让他们跑了!”
似乎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了追杀大军的行列。
幸亏前方不远处,大片低矮的房屋黑压压地铺开。这种地方巷弄狭窄逼仄,是绝佳的掩护所。
程厉带着余芒一头扎进棚户区深处。这里到处是堆到半人高的煤堆、废旧木板,生锈的自行车架和过冬的白菜垛子。
巷子弯弯曲曲,岔路无数。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骂声越来越近,人影在各个巷口不断攒动。
俩人连续拐过三道窄巷,专挑煤堆和棚子之间的缝隙钻。余芒的肩膀和脊背痛感加剧,手心的口子像咧开的嘴,可他心头却奇异地涌起和某种和程厉浴血并肩的快意。
跑至一处僻静死角。程厉发现两栋青砖平房间存着不足一米的夹缝。这两户房顶相连,地面没有积雪,只盖着两块薄水泥板。
这下面应该是菜窖。
程厉当机立断,弯腰用手指抠住水泥板边缘掀开一条缝,下面果然立马冒出一股陈年烂菜混着冻土的霉味。
程厉伸手推了把余芒,让他顺着窖里的木梯往下爬。随后,程厉紧跟着下去,再伸手从窖内将水泥板缓缓推回盖好。两人紧紧挤在黑暗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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