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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不太行。”余芒笑起来。
程厉扼腕:“你知不知道沈川职工平均工资也就两三千?一万六啊,你说给就给啊?不好好算算账?”
“好好算了,”余芒以一个持牌会计师的语气说,“这辈子,我花得最值的就是这笔钱。”
程厉在美得冒泡和心疼钱之间左右横跳。
“说说你吧,”余芒顺势开始逼供,“那会儿怎么就铆上我了?”
余芒是真不理解,那时的自己,不过一个贫家少年,半拉,到底凭什么让程厉铁了心地去稀罕?
程厉掂量了一下,决定选择性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已经足够像一个变态了,要是告诉余芒,自己十岁就开始了对对方的迷恋,简直不敢想象余芒的反应。
程厉低着头,小声说:“你帅呗,又酷。”
“这么肤浅啊。”余芒忍不住逗他。
“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能深刻到哪儿去?光是你又帅又酷就够我每天五脊六兽的了。”
回忆起过去,青春期不伦不类的暗恋,掺着呛鼻子的劣质粉笔灰,扑面而来。
“你一般六点半就到学校了,搁班里什么也不吃就开始自习。全校集体课间跑操,你腿倒是动得勤,可一瞅脑子就还搁教室里背东西呢。中午去食堂打饭,你吃得不多,我那会儿就寻思,就你这饭量咋长得那么高个子的。吃完饭,趁着午休,你和赵一就去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待一会儿,他写作业,你睡觉。上完晚自习,你就去车棚子骑车回家。有时候还大撒把呢,瞅得我心惊肉跳。”
程厉口中的余芒,对后者而言,似乎是另外一个人。连余芒自己都含糊了,却被程厉明察秋毫地养在心里。
“那会儿,我真挺眼红赵一的,但又觉得你身边能有个能商能量的朋友,总归是好事儿。”
余芒想,嗯,好事儿。
提起赵一,程厉也就问起了余芒打人的缘由。
随着余芒的揭盅,程厉盯着对方的嘴,老半天才开始消化那些字组成的含义。
随后,他的目光在斗室内掠瞥而过,落在书桌上那张班级毕业合照上。站在余芒身边的赵一高大结实,笑得很阳光,丝毫让人瞅不出他心里揣着个幽深的窟窿。
至此,程厉那一连串的“凭什么”里,又多了道无解之题。
在那晚的派出所,余芒倒成了需要求得对方谅解的那个人。而赵一付出了什么?一张肿胀的歪脸和850块钱,仅此而已。但某种程度上,他却比齐磊和李建业更加卑劣。
你如何提防亲近之人的恶意?像五月间看起来软绵无害的白毛飞絮,实则易燃易爆,甚至让人喘不上气来。
许久之后,程厉只是做了个深呼吸,语气像一碗晾凉了的热汤:“算了,你都已经替咱俩出气了。”
不这么说,程厉还能怎么说?万般恨意,如何释怀?可到这步,也只能化作一句无可奈何的“算了”。
余芒揽住对方的后脖颈,把俩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如此寻常的亲昵,仿佛必须要翻山越岭一别经年之后才能拥有。
“那里边儿苦不苦。”余芒终于敢问出这个问题,虽然答案显而易见。
程厉抵着余芒的额头轻轻摩挲:“再苦也熬出来了,这是我自己造下的孽,没人冤枉我。”
余芒想,自己的无知无觉就是天大的冤枉。
程厉不想叫余芒因为这个难受,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鱼儿,好多事儿,拿我妈那一派的说法就是:‘凡事都有定期,万务都有定时’。咱俩凡夫俗子,谁都做不了老天的主,就不唠对得起对不起那套磕儿了。往后也是,只要你好,就直管往前奔,成不?”
余芒想,程厉这是给他打预防针呢,看来自己努力半天,还是一点信心都没给到他,让人家孩子过着有今儿没明儿的苦日子。
余芒没接茬,而是一抬手:“要不你先拉我一把,我腿麻了。”
程厉这时才反应过来对方单腿跪了多久,赶紧一使劲,架着余芒的胳膊原地把人拔起来,但没想到余芒就跟个雕塑似的,直挺挺就砸到了自己身上。
“难受不?”程厉抱着人,赶紧捶打余芒的大腿,“你傻啊?!”
“轻点儿。”余芒呲牙咧嘴。
“哦,现在知道难受了?刚才说词儿的时候倒是换换腿啊。”
虽然嘴上抱怨,程厉还是把人好好放在床上,脱了他的鞋。开始顺时针又逆时针地转圈活动脚踝,放松下肢神经。
血液终于开始回流,像是密密麻麻的一群蚂蚁从余芒脚底往上撕咬攀爬。
余芒呻吟几声又哼唧一阵,听得程厉心跳加速,嘴上却说:“必须给你上上刑,叫你一门心思就知道偷摸算计我,哼。”
西屿独家整理“也不知道谁,偷摸在我床上捋管儿来着。”余芒想起程厉刚才企图逃走时的口不择言,故意逗他。
程厉羞恼起来,掐了余芒小腿一下,酸胀麻痛痒,五毒俱全的刺激让余芒的腰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落下。单薄的床板被压得一声惨叫。
程厉威胁道:“还叭叭不?”
“你就这点儿本事?”余芒威武不能屈,继续叭叭。
程厉咬牙:“别逼我放大招儿啊!”
余芒偏要逼他,手率先探了过去。
程厉不敢动了,写出过几十万字意淫文学的人,此刻像是个被点了穴似的雏儿。
四周都安静下来,隐隐能听到外面的狗叫声,空气燥得要流鼻血,可能是暖气烧得太热。
程厉透过自己水淋淋的视线,亲眼见证曾经了无痕迹的梦境,如何纤毫毕现地成为现实。
他再也忍不住了,反客为主,亲手告诉对方,自己在这些年里是如何想入非非,隔着几千公里惦记另外一个人的。
最要命的时候,浑身的毛孔都像汪出了水,余芒没着没落地一口咬住了程厉的脖子。
恍惚间,余芒想起当初王姨说过的话:“你这叫冤亲债主,孽债缠身。人家恨啊,所以怨气入梦。这事儿是债,是因果。”
原来,人家说得正经没错,只是混淆了恨和爱。它们统一都长着牙齿,很多时候,需要咬住什么狠狠疼上一疼,才能证明自己没有化为乌有。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腿倒是不麻了,改全身麻了。
程厉缓缓起身,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做事后清理。
俩人就这么背贴着墙,头靠着头,偎在一起,不像是刚做完亲密的事情,倒像是劫后余生。
以后床垫必须换个椰棕的,余芒这么想着,心里非常佩服那个在硬板床上睡了好几年的自己,结果一扭头,发现程厉还红着脸没缓过来呢,跟一只煮熟的螃蟹似的。
余芒:“”
“厉子。”余芒叫他。
“嗯?”程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忽然抬胳膊做伸展运动,“咋了?”
“想好喜欢的风格了吗?你跟我说,我去找装修公司出方案。”
程厉想了想,放下了胳膊,小声说:“像个家就行。”
一个猴儿一个拴法
如果把“像个家”作为装修标准,实在有些似是而非,但余芒还是尽心尽力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有时想想也觉得奇妙。所谓境随心转,曾经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蓦然回首,却也是可以无条件容纳自己的窝。
虽然眼下没有进项,但胜在沈川的生活成本不高,把一个六十几平米的老破小改头换面,余芒的储蓄应付起来绰绰有余。都说养家糊口,余芒发现这么多年自己的漂泊只能算是糊口,而现在,他要开始“养家”。
余芒走进本地口碑比较好的木林装饰门店,立刻有人迎上来。引他落座,递上茶水,简单询问房屋面积,老房是否需要全拆改水电,再安排专门的设计师对接。
趁着空档,余芒翻看手边的装修效果图册,其中一张实景照片让他眼前一亮。全屋以浅雾蓝为主调,搭配白色门套、吊顶与浅木色地板,没有额外繁复的设计造型,但整体干净柔和,屋内通透敞亮。
手机震了震,余芒掏出来一看。
程厉:「干嘛呢?」
余芒顺手拍了张照片,彩信发过去:「好看吗?」
程厉:「嗷嗷好看!」
余芒:「你干嘛呢?」
程厉:「努力微笑服务呢,嘴巴快抽筋了。」
余芒:「好好服务吧,晚上你请我吃饭。」
程厉:「想吃啥?」
正琢磨吃啥呢,短震忽然变成长震。余芒接起电话:“喂,梦姐。”
挂了电话,设计师也出来了,瞅着挺靠谱的一姑娘。余芒和人家握手寒暄,说明来意,抽空还给程厉发了个短信:「晚饭有人请了。」
再见到许梦,感觉她人更精神了,说是自从上次那件事后,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都不往心里搁。
这次她主动邀余芒和程厉吃饭,一是久没见了,记挂着俩人,但更主要是为了她美容会所的一个资深老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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