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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屋里跑,没一会儿就举着户口本出来了。
余芒把棕色封皮的户口簿拿在手里检查一番后,确认无误。
八千七百元的现金给到梁奎手里,后者脸上的褶子犹如花般绽放。
程厉拉着梁灯笼微微颤抖的胳膊,心想这世上,既有程红梅那样的母亲,也有梁奎这样的父亲,亲情血缘,如虬枝盘曲的树枝,最终成了千奇百怪的样子,无法刨根问底。
“把额头和鬓角的头发弄弄,俩耳朵得露出来。”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镜头前的梁灯笼赶紧用力捋头发。
“那啥,肩膀放松,往左边来来,哎,来太多了,再回去点儿,你别紧张啊。成,就这样儿,脑袋别再动了啊!”
随着“咔嚓”一声,照片上的梁灯笼定格在了十七岁。
录完右手和左手的拇指指纹,他又在余芒的指导下,歪歪扭扭地填写完了“居民身份证申领登记表”。
“十五天后来取,”户籍警递来回执,嘱咐道,“条儿别整没了,麻烦。”
为了让灯笼现在就能开银行卡和住店,余芒特意加了工本费,办了一张有效期三个月的“临时身份证”。
没等多久,浅绿色的薄塑封片就被梁灯笼实实在在地拿在了手里。左上角那张黑白照片里的人表情有些紧张。
梁灯笼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名字,梁虎。
“哎呀,原来你大名叫梁虎啊!也是,老虎的眼睛也又大又圆的!”韩舒然发挥联想。
韩家,众人都在,气氛很欢快,没有探病的气氛,倒像是一次寻常的聚会。
坐在韩舒然身边的张艳宁也顺着闺女说:“嗯,梁虎成天咋咋呼呼,是挺像小老虎的。”
“还是叫我灯笼吧,都听习惯了。”梁灯笼嘿嘿地笑。
“那你往后不养狗了住哪儿啊?”韩舒然追问。
“上班儿。”梁灯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觉得这个词儿挺大,很正经的感觉。
“灯笼面试过了,去吉鹰西祥桥站点上班儿,从分拣岗位干起,包吃包住。”程厉在一旁补充。
“嗯,我白天干活儿,晚上还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梁灯笼拍着胸脯保证,“争取早日脱离半文盲的队伍!”他想,自己的肾是给不出去了,那就拼命让韩舒然多笑一笑。
果然,大家都笑起来,韩舒然尤为开心。
那厢,韩松和余芒在阳台唠嗑。
“那孩子原先搁李大秃子那儿养狗?”
梁灯笼和韩舒然相识的前因后果,韩松只知道个大概其,但没细打听过。以韩舒然现如今的情况来看,她乐意跟谁做朋友都没人拦着。
“嗯,李的几个亲戚觉得天上掉馅饼,都想接手养殖场,要留他,但灯笼不愿意继续在那儿干了。”余芒回答。
“李大秃子这回也算天网恢恢了,”韩松感慨,“恶人自有恶人磨。”
余芒把目光放出去老远,看着街上来往的车辆,轻轻点头:“是这么说。”随后,他又问,“然然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还是靠透析撑着,就看能不能等到合适的肾源。我和他妈已经想开了,把眼下的每一天都高高兴兴过下去,父母跟孩子,也是场缘分,真到了分别的那天”韩松哽咽了一下,“就跟闺女约好,下辈子再当一家子。”
晚上,程厉和余芒把梁灯笼送到吉鹰西祥桥站点。这两年网购爆发速度堪称惊人,站点规模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刘炮正在宿舍门口等着他俩。
“哎呀,”刘炮笑着说,“好久没见着天鹅了,越来越像大老板!”
余芒还是头回听见自己这个外号,他一面跟刘炮寒暄,一面拿余光瞅程厉。后者假装看不见,大喇喇地跟灯笼说,“叫炮哥,从今往后,站点儿他罩着你。”
“炮哥好!”梁灯笼大大方方地喊人。
刘炮表示很满意:“行,小伙子精气神挺足!”
“让炮哥费心了,”余芒手里拎着一包衣服零食,语气跟送孩子去幼儿园的老父亲似的,“灯笼挺聪明的,就是写字稍微费点劲。”
“有我看着,慢慢来。”刘炮使劲胡撸了一把灯笼的脑袋,“自己人还有啥可说的?宿舍床位早都收拾好了,被褥枕头啥的全是新的,你俩放一百二十个心!”
几个人唠起家常,刘炮调侃程厉:“你小子,现在又是作家又是拆二代了啊。”
第一次,程厉没有对着“作家”俩字自惭形秽。他笑着认了这个称呼,然后说:“炮哥,西瓦窑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咋也比之前强!”刘炮说着,忍不住抬起胳膊,给了程厉胸口一下子,“臭小子,好事儿都让你赶上了!”
经过这些年,刘炮再迟钝也从程厉对余芒的神色中读懂了那种山路十八弯的情感。而最难得的是,天鹅居然也稀罕程厉。你说说这事儿闹的,俩人还真比翼双飞上了!
几个人相互道别,余芒和程厉走到车边的时候,忽然听见梁灯笼喊他们的名字。
俩人一回头,梁灯笼把手拢在嘴边,嗓门惊天动地:“哥!我一定搁这儿好好跟着炮哥干!钱等我慢慢攒啊,指定加上利息还给你!”
程厉冲他竖起大拇指。余芒的鼻腔倏然一酸,做出和梁灯笼一样的动作:
“等下次见面,你请我吃德克士。”
献给y
一个多月后,华敏集团针对西瓦窑项目的全新补偿方案出炉,正式对外公布。
主体平房按每平米3000元核算;院内简易附属建筑单独估价;院落空地、院墙菜窖等相关附着物另行给予补偿。
虽然依旧有居民不满意,打算继续观望讨价还价。但大多数老百姓还是认可了这套方案,陆续到华敏设在胡同口的临时办公点签字,按流程提交材料。
有人选择安置房,也有人选择补偿款。程红梅属于后者,她最近没事儿就开始转悠靠谱的小区二手房,想着最好能淘换个像样的两居室,这样俩孩子回来的话,搁家有地方住。
余芒的事儿,程厉当时刚一跟程红梅张嘴,她就直截了当地说,只要你乐意,就跟小余这么处着吧,妈不拦着。害得程厉一肚子自我剖析的话愣是没机会说出口。
“妈,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变压器厂那案子到底是咋事儿?”
程红梅摇摇头,阳光掠过窗台上的蟹爪兰,照在她脸上,显得整个人平静圣洁。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同样践行此理的还有柳铮。他凭着主动交出“宏发”的阴阳账本,揭发利益链条等重大立功表现,免去了牢狱之灾。
如今的柳铮买了两台二手翻斗车,挂靠到一家清运公司,做起渣土与建筑废料拉运的营生。他媳妇挺支持,觉得比干拆迁强,要不一天到晚都得跟着提心吊胆。
羁押在看守所的薛振彪旧疾未去,新恙丛生。西瓦窑拆迁舞弊和暴力逼迁被并入故意杀人未遂一案侦查。虽然还在初步阶段,但已有证据证实薛振彪和华敏区域负责人陈昂联手套取拆迁补偿款,并组织人员滋扰住户。
李大秃子仍在深度昏迷中。他的气管被切开,仅靠呼吸机维系生命。病床旁的家属为了钱每日吵得不可开交,有盼着他嗝屁好分钱的;也有非要吊着他这口气儿,方便自己独占獒场经营权的。
严楚军作为獒场一案的重要证人,虽依规未能参与到相关刑侦工作中,但他的能力得到了杜欢的高度认可,后者有意将其调入刑侦大队。
而此刻的北京已是九月金秋,天清日澹。
华侨村的开间公寓内,程厉正张罗着给余芒搬家。
“不是,你咋就这么点儿东西?”程厉看着屋里收拾出来的几个箱子纳闷。
余芒用胳膊环住程厉的腰:“我有这么大件儿的东西杵在这儿,还要其它那些干什么?”
大清早的,程厉就这么被糊了一脑袋蜜蜂屎,只能晕乎乎地搬起东西往楼上走。
之前,余芒跟业主商量退租,人家觉得余芒这样的租客可遇不可求,问是不是住得不舒服?余芒说,其实是想换个两居室,和家人一起住。
业主于是一拍大腿,说华侨村里我还空着好几套两居室呢,都可以按需求配家具,钱上好商量。
余芒简直对业主的财大气粗叹为观止。
一想也是,80年代能靠外汇在北京买外销商品房的业主确实不是一般人,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老钱”。
于是,余芒所谓的搬家,基本上就是从楼下往上搬了两层而已。
新入住的两居室进门是一个窄窄的玄关,往里走两步就是采光极佳的大客厅。今日长空如洗,透过老式大平窗最远能看见刚落成的央视新大楼,俗称“大裤衩”。
带独立卫生间的主卧也朝长安街;次卧则在另一侧,安静许多,拿来给程厉当书房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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