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页
他还想起另一句话:“我让你跪下,你就得跪下。”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那头,护士正在跟另一个家属交代:
“明天转院的救护车,已经联系好了,直接送南城中心医院。”
省会南城,中心医院。那是全省最好的医院。
可是到了那边,押金、手术费,一样都少不了。他手里这一千七,连做个检查都不够。
林栖睁开眼。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意外:“林栖?”
林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傅先生……您上次说的工作……还作数吗?”
“你在哪?”
“桂花县中心医院。”
“什么情况?”
“我奶奶摔了,股骨颈骨折,县医院做不了手术,医生建议转到,南城中心医院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没有钱。”
“南城,中心医院?”
“嗯。”
“那边我有投资。你不用管了,跟着救护车直接过去就行,会有人跟你对接。”
林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您。”
“不用谢。”傅斯年的语调沉稳,
“你奶奶住院那边安排好之后,我派人去接你,你到时候过来,具体情况我们再详谈。”
“……好。”
电话挂断了。
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一卸掉,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可眼泪止都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十亿
黑色雕花大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林栖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像被烈日晒蔫的野草,僵硬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光亮的大理石地板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乱糟糟的头发、领口松弛的旧t恤、帆布鞋边缘磨得起毛,浑身的窘迫和这间房子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背险些撞上门板。
“进来吧。”
傅斯年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淡,像是一个主人在招呼客人。
林栖咬了咬唇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顺滑的大理石上,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凉,而且滑。
他拎着帆布包正要往里走,傅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距离近了不少。
“等一下。”
林栖抬起头,看见傅斯年从客厅走到了玄关。
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双脚上,抬下巴指了指鞋柜旁:“那边给你准备了拖鞋,穿上,地上太凉。”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往客厅走去,像是只是顺路提醒一句。
林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鞋柜旁边。那里果然摆着一双崭新的深灰色拖鞋,码数看起来和他的脚差不多大小。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过去穿上了拖鞋。大小刚好,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鞋底柔软,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终于隔开了那片冰凉。
他抿了抿嘴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但来不及细想,赶紧跟上傅斯年的脚步,走进了客厅。
客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沙发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就很贵,茶几上摆着一套玻璃茶具,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人用过。
傅斯年已经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上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栖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沙发太软了,他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整个人有些不自在。
他只好往前挪了挪,只坐了一半的屁股,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傅斯年没有急着说话。他俯身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水,推到林栖面前。
“别紧张,先喝杯水。”
林栖伸手接过来,玻璃杯壁冰凉光滑。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凉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些喉咙的干涩。
“谢谢。”他低声说。
傅斯年等他放下杯子,才开口。
“你奶奶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股骨颈骨折,需要做髋关节置换手术。
我已经安排了,南城市中心医院骨科的刘主任亲自操刀,他做过上百例高龄患者的手术,成功率很高。”
林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簇微弱的光:“真的?”
“真的。”傅斯年的语气很平稳,“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术后她会住进单人病房,有专门的护工照顾,费用你不用担心。”
“……谢谢您。”林栖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傅斯年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林栖莫名感觉到,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沉。
“你作为我的私人生活助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涉及肉体层面。”
林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到时候,”傅斯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希望你拒绝。”
林栖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肉体层面。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敲进他的太阳穴。
他想起了健身房那个少爷的手,落在他臀部时的触感。
油腻的、黏腻的,像一条蛇爬过皮肤。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想站起来走人。但他的屁股像粘在沙发上一样,动弹不得。
因为他脑子里同时闪过了另一幅画面: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身下是县医院那张硬邦邦的床板。
还有父亲那句话:“瘸一条腿又死不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眼里的光已经暗了一半。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傅斯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他俯身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林栖面前。
“钱的事情不变,底薪一万,绩效另算,年末年终奖。但你得签一份合约。”
林栖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牛皮纸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伸手翻开封面。
合约不长,只有两页纸。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排版工整,条款清晰。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大部分是常规内容,直到他看到最后几行——
“乙方在合约期内,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单方面解除本合约。”
“若乙方违反上述约定,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拾亿元整。”
“本合约的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林栖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
他盯着那个数字,瞳孔猛地放大了。
拾亿。
十亿。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不是眼花,不是幻觉。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拾亿元整。
他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他爸为了三万块的宅基地能把奶奶推倒。
他哥为了娶媳妇,到处借钱借到全家鸡飞狗跳,他为了五六万的手术费把自己卖给了对面这个男人。
而这个人,在合约上写了一个十亿的违约金。
林栖抬起头,看向傅斯年。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不可置信,荒谬,甚至有一丝荒唐的可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十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声音大了,这个数字就会变成真的。
“十亿……”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我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他想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怎么可能还得起?我怎么可能拿得出十亿?
傅斯年靠在沙发靠背上,面对林栖的震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待一个意料之中的反应。
“说实话,”他的语气坦然得近乎随意,“我不想让你解约,所以设置得高了一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