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家商场门口停下。林栖下车一看——

    门面不算张扬，没有巨大的招牌，也没有喧闹的促销广告，但光是大门的设计和大厅里空旷安静的氛围，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逛的地方。

    一楼大厅几乎看不到几个人，水晶吊灯安静地亮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导购站在柜台后面，见到客人也只是微微点头，不会热情地迎上来推销。

    林栖左右看了看：“先生，这儿人好少啊。”

    “正常。”傅斯年带着他往电梯口走，“不是所有人都有闲情逛街的，很多人都是让店员拿着衣服去家里看。”

    林栖想了想那个画面——有人坐在自家客厅里，店员拎着几排衣服站在面前一件一件地展示——觉得有点遥远。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乘电梯上了三楼，男装区。店面更大，更空旷，衣架上挂着整排整排的衣服，间距很宽，每一件都有足够的呼吸空间。

    灯光柔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

    林栖站在衣架前，有点无从下手。他平时买衣服都是网购或者随便进一家店拿了就走，很少有这样“慢慢逛”的时候。

    傅斯年没催他，自己在旁边转了一圈，然后拎了几件衣服过来，递给他：“先去试试这几件。”

    林栖接过来一看——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一件藏蓝色的休闲外套，还有一件剪裁利落的风衣。

    款式都不花哨，但面料摸着很舒服，剪裁也和普通店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他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他穿着那件毛衣走出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转身看傅斯年。

    傅斯年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两秒：“行，这件要了。再试试别的。”

    林栖又进去换。出来的时候，藏蓝色的外套穿在身上，大小刚好。

    他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觉得比平时穿的风格成熟了一些，有点不太习惯。

    “怎么样？”他问。

    “可以，这件也要了。”傅斯年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再试试那件风衣。”

    林栖又进去换。风衣穿上之后，整个人显得挺拔了不少。他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有点满意。

    “这件也不错。”他说。

    “那就一起包起来。”傅斯年说。

    林栖愣了一下：“……都买？”

    “不然呢？”傅斯年看了他一眼，“试都试了。”

    林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进去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导购已经把三件都打包好了。

    林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购物袋，又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一件白色卫衣，看起来不错。

    他灵机一动，走过去把那件卫衣拿下来，走到傅斯年面前：“先生，您也试试这个吧。”

    傅斯年看了一眼：“我穿这个太年轻了。”

    “先生一点也不老，还不到三十岁呢。”林栖举着衣服不放，“您试试嘛。”

    傅斯年看了他一眼，没接衣服，但也没直接拒绝。

    林栖趁机把衣服塞到他手里：“试试嘛，又不吃亏。”

    傅斯年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接过了衣服，试了一下。

    导购适时地递上镜子。傅斯年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栖站在旁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好看！先生穿这个真的好看！”

    “一般。”

    “不一般，真的好看。”林栖绕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咱们都买一件吧，像情侣装。”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但手里的衣服没放下，眼睛也没躲，就那么站在傅斯年面前，等一个答复。

    傅斯年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行吧。”

    林栖立刻转身，把衣服递给导购：“麻烦一起包起来！”

    导购忍着笑接过衣服。林栖站在柜台前，看着导购麻利地打包，嘴角压都压不住。

    傅斯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样子，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打包好之后，导购把购物袋放在柜台上。林栖伸手去拎，傅斯年先一步开口了：“送到这个地址。”

    他报了一串地址，导购点了点头，记了下来。

    “先生”

    “一会逛街拿着不方便，他们会送到家的。”傅斯年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吧。”

    林栖嘀咕了一声有钱人，快步跟上去，拿着手机，脚步轻快了不少。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走廊里人不算多，拐过一个弯的时候，林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个女人正挽着一个男人往这边走来。

    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外套，腹部微微隆起，脸上带着笑，正侧头和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很瘦。瘦得有点过分——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下去，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肤直接包在骨头上。

    他的脸型也不太规则，下巴有点歪，耳朵轮廓显得格外突出。

    他走路的姿势略微有些僵硬，但女人的手稳稳地挽着他的臂弯，姿态亲密而自然。

    林栖愣了一下。

    “……六姐？”他试探的喊了一声。

    女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清林栖的脸之后，她也顿了一下：“小七？”

    林栖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逛街。”六姐答了一句，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提高了一点声音，“这是我弟弟。”

    那男人似乎没太听清，但看到六姐在跟自己说话，便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傅斯年这时走上前来，礼貌地朝那男人点了点头：“您好。”

    那男人没有反应。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主动伸出手，又说了一遍：“您好。”

    那男人愣了愣，反应慢了半拍，看见傅斯年伸出的手，才慌忙抬手，略显僵硬地和他握了一下，动作局促又生疏。

    六姐赶紧拉了拉那男人的胳膊，提高了声音：“这是小七的朋友！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那男人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了，连忙朝傅斯年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六姐笑了一下：“我先生耳朵有点背，没啥大问题。”

    她说得很轻松，语气里没有任何尴尬或遮掩。

    然后她看向林栖：“小七，咱俩上那边聊聊。”

    林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傅斯年一眼。

    傅斯年说：“我在这买杯咖啡，你们去吧。”

    六姐便朝那男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大，又比划了一下，那男人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臂。

    六姐夫

    六姐带着林栖走到走廊旁边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栏杆站定。她上下打量了林栖一番：

    “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气色也好。看来在南城过得不错。”

    “还行。”林栖应了一声，然后忍不住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瘦削的身影，“六姐……那个男人……”

    “你六姐夫。”六姐接得很快，语气坦然。

    “这也太……”林栖斟酌了一下措辞，“太与众不同了。”

    六姐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啥与众不同，就是丑么。丑怎么了？丑他有钱啊。”

    林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告诉你，以我的条件，打灯笼都找不到这样的。”六姐说得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家里知道吗？”林栖问。

    “知道什么？知道我找了个丑女婿？”六姐嗤笑了一声，

    “家里给我说了个人。大我五岁，家里穷得要命，但是能拿出五十万彩礼。爸妈很心动。”

    林栖皱了一下眉头：“五十万？”

    “对，五十万。”六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回去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跑了。我总不能为了这五十万把自己卖给一个穷光蛋吧？嫁过去还得我还债，我图什么？”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找到……他的？”

    他目光往那个男人的方向偏了一下。

    “这个是我自己找的，主动追的。”六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得意，

    “他家条件好，他爸是大学教授，他妈是收租的，家里有一栋楼出租，八层呢！还有商铺，就他一个孩子，独生子。”

    林栖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认识的？”

    “商场打工的时候碰上的。”六姐笑了笑，

    “他那人虽然长得不咋样，但是心实诚。我主动对他好，他也就对我好了。

    他爸妈一开始还有点意见，后来见了我几次，也觉得我靠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满足：

    “你都不知道，他爸他妈都是文化人，比咱爸妈强多了，从来不吵架的，慢条斯理，很讲道理。我跟着他过得太好了。”